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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山林的台灣囝仔

與其爬100座山,不如好好認識一座——不准學員「攻頂」的大武山成年禮

2017/12/08 ,

評論

李修慧

Photo credit: 張騰元

李修慧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曾任關鍵評論網記者,專長原住民、性別議題,目前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曾獲鍾肇政文學獎小說獎、新北市文學獎、後山文學獎新詩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舉辦20年的大武山成年禮,每年篩選出適合的青少年,帶他們攀登大武山,但創辦人卻說:「最容易被刷掉的學員,其實都是登山社。」

文:李修慧

這次,與受訪者約定採訪,對方的用詞總讓我會心一笑。討論時間,他不是說「一兩個小時就能談完」,而是說「找個下午,一壺茶的光陰即可搞定」;提到採訪地點,他不是說「XX路OO號」,而是說「枋寮藝術村,枋寮車站走出來左轉,門口有個茶桌的就是了」。

大武山成年禮的發起人之一、現為山林學院生態文史協會執行長的張騰元,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字一句都透露他「反物化」的生活態度。

20年前,他與夥伴開辦了屏東大武山成年禮,帶著「讓學生與土地產生連結」的初衷,帶18歲到20歲的年輕學子攀登大武山,雖然是自由報名的營隊,活動時間也不在寒暑假,但累積了20年口碑後,近幾年總在一兩個星期之內成功招收到200名學員。

透過「大武山媽媽」,啟發孩子與在地的連結

張騰元說,對屏東人來說,大武山有著特別的意義。

就氣候而言,大武山是屏東最好的屏障,為屏東抵擋了無數颱風;就族群而言,在屏東分布最多的魯凱族與排灣族眼裡,大武山是祖靈所在的聖山;就生態而言,大武山是台灣的基因原庫;就水文而言,屏東地區的河川溪流,全都源自大武山。

張騰元說,大武山就是屏東的標誌,每次搭飛機從外地回來,只要看到大武山峰高聳突出雲端,他就知道,快到家了。

這不只是老一輩對山林的眷戀,就連七年級的團隊成員、明年的活動執行長林高本也說,「只要在屏東,不管哪個地方,都能看到大武山。我們習慣走到哪裡,都看一下大武山。」大武山對他們來說,就像母親。

正因為大武山對屏東人有如此特殊的意義,張騰元便決定以登山為手段,舉辦一場別具意義的成年禮,透過宛如母親的「大武山媽媽」啟發學員對土地的認識。

當然光爬一座山,不可能真的帶給學員人生重大的影響,因此每年的大武山成年禮都會訂立不同主題,內容各異,但同樣都強調對屏東土地、環境的關懷。

比如有一年主題是屏東的地下水,活動時就帶學員參觀全台唯一的「地下水補助湖」──大潮州人工湖;有一年以族群為主題,就帶學員導覽越戰結束時,曾被國民黨留在泰緬邊境,而後回台定居屏東的孤軍眷村。

「拜訪聖山」,而非「攻頂高山」

大武山成年禮其實不只是登山,總共包含三個階段:

  • 第一階段:靜態課程+主題實地踏查。 介紹大武山的生態、文化,並依照年度主題帶學生實地訪查。
  • 第二階段:負重訓練。 學員將揹著10-15公斤的裝備,花兩天一夜,攀登比大武山略矮的山丘。
  • 篩選:依據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狀況,將學員從200人篩到60人。
  • 第三階段:拜訪聖山。 幹部將帶著被選出的60名學員登訪大武山。

「其實最容易在第二階段後被刷掉的,是登山社的學員。」張騰元的話令人百思不解。既然是「登山」活動,登山社的孩子應該是最經驗豐富、最優秀的才對啊?

張騰元解釋,登山社的學員,太習慣抱著「攻頂」的態度登山,入了山就埋頭一直爬一直爬,期待趕快到最高點插旗、打卡,而不願在登山的過程駐足、逗留。

但張騰元說,大武山成年禮不只是「登山」活動,他們更希望在登山過程中給學員土地、生態、水文、地質、環保知識,並且身體力行教會他們分工合作,以及登山應有的謹慎態度,最重要的是啟發孩子對環境、大自然的關懷。

「山名」(原住民名字)為「蝙蝠」的學員就表示,自己以前也有一些登山的經驗,但蝙蝠說,「從來沒有想過,可以不用爬到最高點。」問起這一路上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部分,他說的不是爬到高處的感動,而是與小隊一起躺在泥土地上休息時,不小心睡著的舒適。

張騰元認為,人們面對土地,就應該像這樣,拿出最真誠的感情,用「認識」「體驗」的謙卑心態接近大自然,而非以「征服」「攻占」的態度面對。

這樣的想法,也跟原住民對聖山的尊重,不謀而合。

大武山成年禮很特別的一部分,就是納入部落的山林知識,由部落長老說明原住民與山林的關係。84歲的排灣族平和部落長老古勒勒.撒拜(漢名:何春生)從第一屆就跟著隊伍們登山,並在過程中告訴學員們,大武山對排灣族的意義。

古勒勒.撒拜表示,北大武山是平和部落祖靈的歸宿地。因此入山必須絕對的虔誠、恭敬,不能喧嘩、不能開玩笑。

為了反映對山林的尊重,活動舉辦團隊也加入了許多特別的流程,包括入山前的「拜山」、下山後的「謝山」,以及登至神社時,會進行的「成年禮」儀式,而活動團隊也將實際攀登大武山的階段,命名為「拜訪聖山」。

對張騰元來說,將這些過程加入活動,並非刻意為之,就只是將人類面對土地,直覺會升起的尊敬轉化為實際的、具體的行動。

爬100座山,不如好好認識一座山。

張騰元說,期待學員們都能帶著這樣謙卑、專一的態度,跳脫既有框架,細心的去認識自己家鄉的最高峰。

林高本
在屏東,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這樣清晰的大武山|Photo credit: 林高本

「無痕山林」不只是把垃圾帶下山

帶著這樣對山林的尊重,動物保護、環境保護等「無痕山林」的意識就能自然而然能落實在爬山的過程中。

許多人會以為所謂環保就是「不丟垃圾」「不抓動物」,但無痕山林的宗旨其實是「讓入山活動對環境造衝擊減到最低」。為了讓學員了解,團隊也向學員解說林務局推行的無痕山林七大準則

其中,最特別的莫過於第一項「充分的行前規劃與準備」,這項看似與環保沒有任何關係。但學員蝙蝠表示,充分的行前規劃與準備,才是無痕山林的「起點」。

無痕山林並不是當下「一念之間」的環保舉動,登山前,必須要先查清楚當地狀況,例如人數管制、用火規定、天候氣象、動植物環境,才能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才有可能將入山的影響降到最低。

張騰元就舉例,「如果沒有入山人數管制,太常走的小徑會成為一條明顯的路,草長不出來,下雨時水就會沿著這條沒有草的人徑流下,最後會變成雨溝,雨溝的侵蝕,最後可能導致土地被削一塊下來。」

秉持著如此細膩深入的思考,大武山成年禮的團隊,是連一張衛生紙都不敢留在山上。而在山上要大小便,也必須遵循原住民的慣例,在地上挖坑,並在大小便後用土覆蓋好,絕對不能在聖山的土地上留下穢物。

此外,連以往被認為可以當作肥料丟在林間的廚餘,大武山成年禮團隊也不願留下。「要是吃不完,隊輔就會要我們包兩層塑膠袋,揹下山,」學員蝙蝠說,就因為這樣,大家為了不要增加重量,「每一餐都吃得很撐。」

對山林的「恐懼」來自於不了解,但了解後自然其實就像朋友

一般人面對百岳之類的高山,總是抱持恐懼,覺得可能碰到猛獸、可能遭遇惡劣的天氣,或是一失足就摔落山谷。

但張騰元說,一切的恐懼其實都來自於不了解,「今天入山,聽見某個聲音,學員不了解,當然會覺得恐懼。但如果我告訴他們,那是什麼鳥、哪種蛙的叫聲,學員們的態度就不是害怕,而是想要把牠找出來,就像『找朋友』一樣。」

而民眾不了解,可能是由於政府的禁止。第20屆的大武山成年禮學員王若帆認為,整個台灣雖然有70%以上是山,但台灣人對山林的想像是封閉的,台灣的制度──從行政到教育──都不鼓勵國人爬山,對於山我們採管制、禁止的態度,而非鼓勵、體驗的心態。

入山的確有其風險,但面對風險,該做的不是禁止,而是更認真的去了解、更盡力的做事前準備。

這也正是為什麼大武山成年禮團隊堅持安排登山知識課程,並帶學員進行負重訓練,謹慎評估每個人的體力。此外,面對可能令學員感到恐懼的未知生物,大武山成年禮也在登山前替學員上生態課,並在登山時一有機會就向學員解釋當地的林相、生態、地質,讓學員能真的認識這些山上「朋友」。

在這樣的教導下,大部分學員都認為接觸自然的過程,不僅不令人害怕,甚至成了最難忘的回憶。

王若帆就分享,整趟過程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到達水源地時,看著水沁出石縫,從葉子跟青苔間一滴一滴的流下來時的感動。王若帆說,那一刻的感覺是「接起來了」。

過去,她從資料上讀到屏東的水文,親眼見過屏東大大小小的溪流河川,但直到親身來到水源地,看著水從葉子間流下來,想像它們匯流成地下水與溪流,涵養整個屏東,她突然對整個屏東水系有了立體的想像。當下親身經驗的,和過去所學、所見,銜接成屏東完整的水文譜系。

另外,王若帆也分享了自己在第二階段的負重訓練時,被月光「驚豔」的經驗。

這屆的負重訓練,選的是標高1,000公尺左右的里龍山。晚上行進時,隊輔要學員關掉頭燈、安靜的走路。

王若帆說,「原本都是陰天,那時,雲剛好散開,剛好照到某個隊員身上,」她形容月光的樣子是「一串銀色的光掉下來,在地上滾動。」這是她七天的活動中,最難忘懷的一幕。

而學員陳涵妮也分享了他們與杜鵑林貼身接觸的感受。杜鵑林下的泥土,通常有大片的蘚苔覆蓋,隊輔向他們解釋,杜鵑種子要發芽必須經過火燒,杜鵑林土地的形成,也要經過上千年的落葉堆積,最後才會形成這樣大片蘚苔覆蓋、宛如地毯的景象。

聽完講解,隊輔要大家直接躺到泥土上,陳涵妮才發現杜鵑林下的土地軟得像彈簧床,「躺在上面,看著天空,跟大家在一起,就算沒有講話,也很平靜。」

這樣與大自然親密接觸的經驗都讓學員留下很深的印象,隊員蝙蝠就在訪談時,不經意說出他們對神木群的親暱稱呼「神木爺爺」,而隊員蔡昕辰的小隊,則就此愛上登山,他們甚至決定6月要一起去攀登雪山。

期待孩子回到自己的土地,找到自己的「大武山媽媽」

談到大武山成年禮帶給學員最大的改變是什麼,張騰元總是說「視野開了」。

但張騰元跟林高本都強調,「我們沒有要他們一定要怎麼樣,我們只是在這些學員心裡,種下一顆種子,未來會長成什麼看他造化。但至少這是一個開端,參加過的學員跟那些沒有參加過的,在某些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採訪過程中,我發現,有的學員因為必須一同煮菜,而從獨善其身變得喜歡分工合作;有的對山林不再懼怕;有的在艱困的爬山過程中學會關心同伴;有人學會先思考、再批判;有的抹除了原本對原住民的歧視與偏見。

雖然對土地的關懷、反物化的思維,很難在七天的營隊時間內,一夕建立。但教育從來就心急不得。

而對土地的關懷,也並不只是18-20歲青少年的「功課」。來不及參加大武山成年禮的我們,又該怎麼讓自己踏出第一步:停止對山林的害怕、培養對土地的關懷?張騰元的答案是「放空」。

「去山上,把自己放空,試試看自己可以分辨幾種鳥的聲音,不用叫出名字,就聽有幾種就好。」他說,一旦把自己放空,願意去觀察,就有可能產生好奇,有了好奇才會開始想了解、珍視。「下一步你就會想買鳥類圖鑑來看。」

林高本則補充,不用「硬逼」自己去觀察、去認識。有時候近在身邊的東西,只要以長時間、比較寬闊的視野去思考,也能開展出特別的故事。

以台北人為例,台北101,一般人可能普遍認為他是「物化生活」的代表,跟山林、土地無關。但是把時間的幅度拉大,50年後,你會回想起他建造時的種種、你第一次登上去的感受,它對你來說可能就變成別具意義的古蹟,台北101也可能成為你對土地、故鄉、童年感情的寄託。

大武山成年禮的學員,有的遠從金門飛來,有得從台灣最北端的基隆南下參加。張騰元說,「我們把這些種子散播出去,會變成什麼我們不知道,但希望他們回到自己的故鄉,可以活用這邊學到的,開展出他們自己想要的樣子。」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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