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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獨老者的餐桌

獨老者的餐桌》從南機場忠勤里到三重29街,短短5公里,卻是天壤之別

2016/06/30 , 評論
吳 承紘
Photo credit:吳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本報導所有人物皆取得當事人採訪與拍攝同意,除部分人物與情節牽涉他人隱私者以化名處理,特此聲明)

文、攝影:吳承紘/圖表製作:游承穎/影片拍攝:程兆芸

「感謝慈悲憐憫的上帝,我感謝祢,感謝祢賜我豐盛的五榖和這一餐。願我們以耶穌基督的名祈求,阿們。」

虔誠的陳寶貴坐在正播放著鄉土劇的電視機前,低頭雙手疊握,於熱鬧的戲劇人物對話中做完飯前祈禱,然後慢慢地打開放在原木餐桌上,幾分鐘前由送餐志工朱錦森冒著冷冽的大雨送來,仍舊熱騰騰的便當。

便當上印著「幸福的味道」五個字,樣式則是一般常見到的紙包裝4格便當盒。便當外頭另外用橡皮筋夾著印有陳寶貴名字與編號的標籤,代表這份餐點來自於和平醫院營養室,經過營養師特別針對老人所調配。按照標籤上的說明,這一餐有700大卡熱量,包含三樣菜色,分別是五榖紫米、胡蘿蔔炒木耳、炒肉片和小白菜,外加一罐樂利包裝的保久乳和一顆李子。雖然菜色對一般人來說可能有些清淡,卻一點也不減損今年已經九十一歲的陳寶貴吃飯的興致。

陳寶貴便當
陳寶貴的「和平餐」。每日中午和下午,忠勤里的送餐志工朱錦森,會先到和平醫院拿取當日的便當後,再回到忠勤里和幸福廚房的便當一起送到獨居長者家中。由於「和平餐」注重健康和營養均衡,對味覺較不佳的長者而言,常常會覺得「太清淡」。

這是一棟位在南機場忠勤里的7層樓電梯公寓,幾分鐘前我跟著朱錦森穿過大樓重重的玄關進入電梯上到5樓,然後看著朱錦森用陳寶貴交給他的鑰匙打開一道道門鎖,來到陳寶貴約15坪的住處。

陳寶貴把家裡打掃的窗明几淨一絲不苟,但因為她的左眼退化造成畏光,所以客廳的日光燈平常只點一盞,讓室內的燈光比一般家庭要更暗一些。進門處的牆面整齊地排放著三雙主人常用的外出鞋,而沙發後方牆面一幅醒目的耶穌畫像,則清楚地標誌著主人的信仰。客廳除了沙發、餐桌椅、五斗櫃、冰箱和電視等家具,再加上一部前年摔倒受傷時由兒女買來的輪椅,就沒有其他多餘的物品了。和一般獨居老人居所的氣味和孤寂不同,相反的,陳寶貴的住處常常會有教友來舉行聚會,讓她的獨居生活可以擁有社會連結,而這正是大多數獨居老人所缺乏的。

「我來這裡住了八年,里長一直對我很照顧喔!」舉手投足滿是優雅,即使已經91歲了,但極端注重自己形象的陳寶貴,用她那中氣十足的台語,對我不斷地稱讚著里長。

八年多前搬來忠勤里獨居的陳寶貴,因為前年打掃時不慎跌倒,導致左大腿骨粉碎性骨折,裝上人造關節後行動力比起以前有所衰退,里長方荷生問她要不要參加老人送餐服務,省去每日得自行處理午晚餐的不便,於是陳寶貴便加入這個已經在忠勤里推行了十多年的老人送餐服務。

「這罐很好,妳記得要喝喔!」朱錦森突然神秘兮兮地拿出一罐保溫瓶裝的飲料。飲料其實是他自己額外打的綜合果菜汁,而這也是陳寶貴平時喜歡喝的額外營養品。

「好啦好啦,這樣客氣!」陳寶貴不住地掩嘴笑呵呵地回應著朱錦森,看著他把飲料放到冰箱裡。

「要記得喝喔!」和陳寶貴嘻嘻哈哈地寒暄之後,朱錦森又再次提醒陳寶貴。

「さようなら(再見)!」陳寶貴用她那字正腔圓的日本語微笑地跟我們說再見。

送餐志工
忠勤里送餐志工朱錦森冒著寒流細雨送餐。藉由每日的送餐,社區可以了解獨居長者的每日生活狀況,做第一線的掌握。朱錦森說,「送往迎來」是這份工作最需要克服的心理壓力。曾經有位他每日服務的長者過世,讓朱錦森調適了將近半年才能繼續送餐。

從陳寶貴的住處離開之後,我緊接著騎機車跟朱錦森前往另一個送餐地點,此時雨還是不斷地飄著。滿頭白髮卻有著一張娃娃臉的朱錦森,其實已經自工作崗位退休,而他擔任忠勤里的送餐志工已經十年了。

這次送餐的地方是靠近惠安街的一處公寓。我跟著手腳俐落的朱錦森爬上四樓,一下子就在樓梯間看到坐在椅子上等待送餐的老人。「朱大哥你怎會知道她在家?」我好奇地問。

「剛剛我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她在外面往家裡走,通常這個時候她都會坐在這裡等我囉!」朱錦森笑著說。

雖然便當是以配有保溫袋的機車運送,不過為了儘快讓老人們可以在冷天裡吃到熱騰騰的便當,所以朱錦森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在不危及安全的狀況下把便當親自送到老人手上。

「阿嬤,我來看你啦!」朱錦森一邊從保溫袋拿出便當,一邊握著老人的手,雙眼注視著老人微笑地說著。說話間,雨滴正慢慢地由他的安全帽上滴落,脖子上的圍巾也濕了一半。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身形削瘦,動作看來有些遲緩,但她也同樣報以微笑,輕輕地道了謝。簡單寒暄幾句問好之後,朱錦森又匆匆地準備前往下一個送餐點。

「這位獨居的老人家已經有點失智了,所以每天的送餐就很重要,不但可以確保她有東西可以吃,也可以知道她的身心狀況如何。」朱錦森說。

在強烈寒流來臨的前一天,我跟著朱錦森在南機場忠勤里的寒風細雨中繞了一圈送餐,雖然當天只有五位獨居長者需要送餐,但這五位長者各有各的背景和人生故事,現在卻都獨居在忠勤里,和忠勤里的志工互動,幾乎是他們與這個社會的連結。

根據衛生福利部每年定期發布的獨居老人統計資料,全台灣目前共有47,662位獨居老人,有的經濟無虞,有的處於中低收入困境。如果沒有政府的介入,每天都要面對的吃飯問題,對他們而言都將是嚴酷的考驗。忠勤里將近7,000位里民當中,老人比例超過20%,是名副其實的超高齡社區,其中獨居的老人就有71位。忠勤里服務獨居老人的經驗,有相當重要的指標意義。

而與忠勤里相隔著淡水河,距離5.4公里的三重仁德里29街,就是獨居老人在公部門資源無法有效介入之下,最殘酷的生活景況。

29街外觀
「29街」靠近正義南路一側入口。如果不仔細看,路過的人會把這裡當成是一般的公寓。但從兩家麵店中間的走廊進入,會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被遺忘的29

從三重最繁忙的正義南路轉往繁華的「天台」,沿著土地銀行旁的巷子走進去,你會看到一棟看似廢棄的建築物。其實這棟建築物的門牌號碼是「三重區正義南路29號」,但當地人習慣稱它「29街」。四十多年前原本規劃為住商綜合大樓,一、二樓為商店街,三樓到五樓則是一般住戶。未料大樓尚未完工建商便倒閉潛逃,之後的一場大火又讓這裡看來更加破敗,成了當地人平時不會想要進入的地方。大樓靠正義南路這一側的兩家麵店,讓29街稍微有股生活的氣味。

我隨著身懷六甲,大腹便便的華山基金會三重站服務員楊雅苓,以及一位女性志工友人,半信半疑地踏進29街。由於前一天的大雨,使得29街內充滿潮溼的水氣,混雜著不時傳來的霉味、腐味、尿騷味,排泄物和一些無法被歸類的臭味。要不是楊雅苓特別跟我強調這裡住了兩百多人,我根本不相信這是可以居住的地方。

29街一樓
由於缺乏管理和維護,昏暗的29街一樓到處是垃圾(燈光是去年底加裝)、蚊蟲屍體,複雜氣味飄散在空氣中,沒有人想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但29街一、二樓卻住了至少十戶以上的獨居老人。


由於要探視的一樓住戶不在,於是在伴隨著友人因為看到橫行的蟑螂和老鼠而不時發出的驚呼當中,我們爬上那座永遠沒有完工的樓梯,走到二樓拜訪住在那裡的獨居老人們。

「阿嬤我們來囉!」友人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呼喚著。

「啥?」走廊上的一個門板突然打開,看來正在洗澡的一位阿嬤露出半個身子找尋聲音來源。「有男生啦!」友人見狀驚呼,但阿嬤畢竟見多識廣,答應了一聲後不在乎地把門關上繼續洗澡。

「等我一下喔!」阿嬤的聲音在淅瀝瀝的水聲中傳出來。

剛剛在洗澡的是七十九歲的張麵,一個人住在29街已將近二十年,她熱情地邀請我們到她「家」坐坐。她所謂的家,其實是個沒有燈光,約三坪左右的房間,裡頭堆滿她到處蒐集而來的物品。如果你真的鼓起勇氣走進這個房間而沒有被滿地的蟑螂或各種昆蟲屍體嚇走,你只會認為這是一個垃圾堆,而不是一個房間。但事實上,我連走進去的空間都沒有。

看完張麵家這番情景,我不免倒吸了一口氣。

洗完澡的張麵坐在一張小學生的課椅上納涼,和楊雅苓若無其事地聊著天,看來我是大驚小怪了。

張麵
張麵的家。她所謂的家,是兩個兩坪左右沒有任何家具的空間併起。平常她所蒐集的物品堆積到滿出門口。這就是她所有的財產。

同樣住在這裡的李張春美,她兩坪大的房間比起張麵雖然好多了,但跟一般標準的居住環境相比仍是相差甚遠。個性嚴謹的她將僅有一張床、一個電視櫃跟一部電視的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只是當你仔細一看,會發現小蟑螂不時在床墊、牆壁上爬竄,門口則是許多被踩扁的大蟑螂屍體,再怎樣愛乾淨的人也擋不了這些不速之客的入侵。

「沒辦法,我都只能噴殺蟲劑啊。」曾經做過美髮相關工作,總是把自己打理的漂漂亮亮的李張春美,不時抓著手臂上佈滿被蚊蟲叮咬的傷痕,指著她放在電視上排排站的三瓶殺蟲劑說著。

「送便當囉!」此時門外有人吆喝著。

三重區公所的志工謝慶昌,穿著區公所的紅色外套,頭戴黃色安全帽,手裡提著要給29街獨居老人的便當,從迴旋梯走上來打招呼。謝慶昌拿著手抄的名單,一一將便當送交到老人手上。老人們一擁而上領取自己的便當,但因為大家都沒有自己的餐桌,於是就著走廊神壇前─那是他們的里民廣場─吃起便當來。李張春美則是回到自己充滿殺蟲劑味道的房間,將便當放在腿上,慢慢地吃了起來。

29街餐桌二
華山基金會所提供的獨居長者便當。29街的獨居老人目前除了新北市社會局會有社工訪視之外,大部分時間由華山基金會三重站填補起社福的空隙。每週二、四中午,由華山服務員所協調的待用餐業者提供的餐食,會由三重區公所的送餐志工送到長者手上。

跟忠勤里的獨居老人相比,29街缺乏有效的社福資源投入,雖然不時會有民間單位或宮廟送米、麵或餅乾等物資來,但對無法開伙的獨老者而言,這並無法充分解決吃飯的問題。29街在行政區域上隸屬仁德里,根據楊雅苓的說法,目前老人送餐是由華山這邊結合待用餐業者,協調三重區公所的志工進行。但因為人力跟物力的不足,目前也僅能做到禮拜二、四各送一餐,效果其實極其有限。新北市社會局人員雖然也有固定訪視,但除了中低收入補助,或是獨居長者去世等必須由社會局處理的業務之外,目前並沒有明顯的幫助。

「我當然還是想要多送點,但人力物力現在都還不夠。有時候老人家連臭掉的食物都吃。」楊雅苓無奈地說。以李張春美的例子而言,一個月7200元的低收入戶補助,扣掉房租4000元僅剩下3200元,一天僅有約一百元可以打理三餐。後來因為李張春美的女兒經濟狀況稍微好轉,可以幫忙分攤房租費用,李張春美才過的好一點。

我不免會把這裡與忠勤里的送餐系統相比。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是,29街擺明是個極端弱勢的區域,為什麼只有民間的社福機構願意進來?

「當初區公所給我的理由是,他們認為這個地方有安全上的疑慮,所以就只能做到這樣。」楊雅苓說。

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你們不也都是一個人進來訪視老人?」我看著大腹便便的楊雅苓說。之後我按照三重區公所網頁上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找到仁德里里長陳美蓉想要談談29街的事情,但在我表明身分之後,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陳美蓉掛掉電話。我試著找新北市社會局老福科科長,結果對方回電我剛好沒接到,再打數次還是沒結果,所以老福科科長至今仍未回應我的約訪。

29街的獨居老人,是被遺忘在繁華都市裡的一群孑民。

李張春美室內
李張春美的家。和張麵相比,李張春美的家更小,但她沒有囤積的習慣,2坪大小的空間只有床鋪、電視跟一個活動衣櫥。除此之外,愛乾淨的她常將殺蟲劑噴的到處都是,所以室內總是瀰漫著刺鼻的味道,其他時候會灑明星花露水。平常她很少在家裡用餐:也沒有餐桌可用。

忠勤里模式:幸福廚房挑大樑

看到29街獨居老人的生活情形後,讓我對忠勤里的送餐系統更加好奇。雖然台灣許多村里都有送餐服務,但忠勤里顯然做的更細膩、徹底。

早上11點半不到,忠勤里位在中華路二段315巷的「樂活園地」,也就是社區照顧關懷據點的所在,開始陸陸續續有老人走進來,坐在自己習慣的座位上等待用餐。

大廳內擺著五張大圓桌,每張圓桌可以坐七個人,每位老人都有自己習慣的位子,坐定後的老人開始跟鄰座的老人聊起天。據點內的兩位社工林玲安和顏采宜,通常會趁著這個社區老人聚集的時間宣布社區的活動或是課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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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半以後,長者們陸續進入忠勤里關懷據點等待用餐。「走出來」是忠勤里老人服務當中很重要的一環。只要透過餐食的遞送和長者建立起信任關係,通常之後長者都會願意走出來,進入社區然後參與活動。

大廳旁的廚房會在每天早上九點之後漸漸傳出飯菜香。看來瘦弱的廚師陳娜娟賣力而俐落地在直徑75公分的大鍋上翻炒著菜餚,另一位廚師潘梅香則是動作飛快地切菜或分菜,準備100人份的午餐,其中包含了要送給獨居老人的便當。10點半,送餐志工從和平醫院拿了便當,打理兩位廚師從廚房分好的便當之後,便開始他今天中午的送餐行程。

11點半準時開飯,大廳內開始熱鬧了起來。老人們一一排隊準備打飯,兩位主廚此時化身服務員幫忙長者們打飯菜,偶爾「唸」一下老人家。

「你也幫幫忙不要都只吃肉啦!」說起話來大剌剌的潘梅香,對著一位老人說著。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筷子夾起了餐盤裡的蔬菜,潘梅香也笑了起來。

「對嘛,我們不要挑食嘛!」

「原本這邊的老人都是會挑食的,經過我們的勸導,後來大家都吃光光,比較不會有剩下的飯菜了。」潘梅香一邊擦著汗,一邊爽朗地笑著說。

忠勤里幸福廚房的廚師,不只是負責採買、規劃每日菜單、煮菜,更多的時候她們也擔負起老人照顧的第一線。不但社區所有老人她們幾乎都認識,有時候她們會直接把飯菜送過去,順便了解老人的生活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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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廚房現編制兩位廚師,除了廚房設施合乎衛福部的規範,兩位廚師也都有證照。負責餐食料理之外,兩位廚師也肩負起採買、規劃菜單等行政作業。更重要的是,她們也有著「社工」的角色,哪位老人家今天沒吃飯或缺席,她們都可以在第一時間掌握,並通報社工或里長處理。

社區老人照顧 里長一扛18

說起話來直來直往聲音洪亮,肢體動作大開大合,圓亮的眼睛總佈著睡眠不足的血絲,常自稱是「胖子」的方荷生,今年57歲,在忠勤里擔任里長已經是第18年。當你看到方荷生的時候,他總是低頭不斷在手機上用Line聯絡大大小小的事情。人不在的時候,要不是去開會,要不就是載運里所需要的物資,或是處理接連不斷的邀訪和里民的大小事。即便半夜,也常常接到里民的電話:「里長,我喝醉了怎麼辦?」「不好意思我也喝醉了!」方荷生在電話中答道。

所以,如果你要找里長,通常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除了他手上那隻已經用到快要掉漆的三星手機之外。即使是他的太太陳鳳珠、大兒子方億偉,以及協會內的兩位社工也常搞不清楚里長到底人在何方,除非你用Line拼命傳訊息給他。但很神奇的是,當你有事想要找方荷生,他就會突然出現在據點內。方荷生依賴line的程度,他的女兒方億玲感受最深刻。兩人即使都在家裡,就寢時間他也會用line告訴方億玲:「女兒啊,該睡了,不要再玩line了。」

因此,每天行程滿滿的方荷生,連坐在關懷據點內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一旦出現在這裡,廚師陳娜娟總會叫他「稀客」。

稀客
難得在據點吃飯的方荷生,一起和晚下課的社區學童用餐,閒話家常。這裡的孩子一見到里長,不分大小都會喊他「里長」一聲。

在忠勤里長大的方荷生,見證了南機場公寓50年來的興衰。他總喜歡拿童年示範沖水馬桶的事情來開玩笑,說完就是一陣哈哈大笑。看到忠勤里整個社區據點的規模,我不免要問他,為什麼要為這個里做這麼多事情?方荷生告訴我,因為這裡的老人家都是看著他長大,當老人家老了,當然就是由他來照顧他們。

這番氣魄讓他里長一當就是18年,鮮少有人可以挑戰他的位置。

「當然啊,瘋子才來當這裡的里長,」講完方荷生又哈哈大笑,「你知道嗎,我名字當中的『荷』,不是荷花的荷,而是『負荷』的『荷』。」

有了這樣的理解,自然也就不難想像日後他會成立南機場社區發展協會,從單純的老人送餐服務,到之後慢慢擴充規模建立社區照顧關懷據點、成立社區廚房,食物銀行,讓南機場的老人不只可以接受送餐、共餐,廚房甚至可以協助供應餐點到其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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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勤里幸福廚房的菜色。比起外面的餐食,幸福廚房的餐點毫不遜色。

政府不補助 自己募資蓋中央廚房

「吃」是人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不管獨不獨居,每位老人每天張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吃」。因此,解決老人們吃的問題,不但是社區老人照顧的要務,同時也讓方荷生傷透腦筋。

最早的時候,方荷生是和店家買便當送餐,不過因為口味固定缺乏變化,所以長者們不是很喜歡。「有時候雞腿便當、排骨便當送過去吃一口就沒吃了,所以那個大廚餘桶三桶每次都裝的滿─滿的。」方荷生伸展雙手比了一個誇張的動作,把「滿」字拉個長長的音。

社區資源有限,得想辦法阻止這樣的浪費。方荷生心想乾脆自己來弄個廚房,這樣既可以解決菜色的問題,又可以讓老人們吃的更營養均衡。但錢從哪裡來?政府補助並沒有這個項目,錢當然只有自己去找。

當時有位里民在一家叫做美麗樂的直銷公司工作,她的公公是這邊的住戶,平時也都有接受里的服務。某次方荷生在聊天時談到這個想法,這位里民建議方荷生去跟他們總監談談看,說不定有機會可以拿到一些贊助。腦筋靈活的方荷生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當他跑去跟這位總監談贊助時,話都還沒說一半,總監豪邁地說:「那就50萬!」

拿到經費的方荷生於是趕快跟廠商研究要怎樣蓋廚房。「么壽,這樣廚房做起來最少也要150萬!」方荷生嚇了一跳。會這麼貴主要是因為廚房的設施必須符合衛生局的標準,所以不是用一般的廚具就可以。

「好吧,那時我心裡想,要標就標一次,要痛就痛一次,150萬就150萬。」

後來方荷生硬著頭皮再跟美麗樂聯繫,結果對方倒也爽快,表示最多可以給到一百萬的贊助。但因為這家公司的老闆是馬來西亞一位拿督,所以方荷生就千里迢迢飛到馬來西亞談下這100萬的預算。

但經費還是缺50萬。說巧不巧,當時台新銀行公益慈善基金會正在辦「您的一票,決定愛的力量」活動,方荷生趕快提了案子報名,比賽結果忠勤里獲得第四名,拿到50萬的補助。就這樣一連串的巧合下,順利拿到經費的「幸福廚房」終於在2012年3月正式開張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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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陳娜娟忙著分發多出來的菜,一桌桌詢問然後分配給老者們。

不過,因為現行法令的規範,所有針對忠勤里的捐款都必須由NPO單位環宇國際教育文化基金會處理,因此廚房一開始的運作是由環宇主導。為了讓日後的營運更加順暢並符合規定,方荷生於是在原本南機場社區發展協會的基礎下,於2014年成立「臻佶祥社會服務協會」,隔年1月把整個廚房的業務接手過來。除此之外,方荷生也以臻佶祥社會服務協會的名義,成立第一家民營的「南機場幸福食物銀行」,成為許多國內外社區甚至公家單位學習的對象。

至此,整個忠勤里幸福廚房的運作模式正式確立下來,而這也就是忠勤里老人服務的know-how。

方荷生很自信這一點,目前台灣的確沒有一個里能夠同時作到送、供、共餐三樣服務,不管是單一的里或是社區關懷據點都沒有辦法做到,「社會局也沒辦法做到」,幸福廚房充分發揮了強大的功能。

食物一

吃的好吃的飽 還要讓獨居老人走進社區

如果只看廚房表面的供餐功能,顯然就小看了這個廚房的重要性。

在服務獨居長者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社工林玲安在2015年底到忠勤里的臻佶祥社會服務協會服務時,她所面對的工作困境之一就是老人普遍不信任外人。林玲安解釋,有些老人不一定會願意接受協助,主要原因就在於信任。

方荷生回憶,「從我自己91年開始送餐,能夠接受送餐就會產生信任,有了信任之後,老人就會有意願想要走出來。」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是累積了十多年來的寶貴經驗。「走出來」是讓獨居老人重新建立社會連結的關鍵,一旦老人願意走出來,就可以進一步做到社區照顧關懷據點的「健康促進」功能,而忠勤里也安排了身體律動、瑜伽和高智爾球(一種類似高爾夫球的團體球類運動)等活動,並且與和平醫院共同開設失智症的相關課程,讓老人舒展筋骨、延緩老化之外,也能透過彼此的交流,獲得社區支持,不再感到寂寞。

除了提供老人餐食,幸福廚房另一個隱性功能,則是讓社區的弱勢青少年有「家」的感覺。由於忠勤里的弱勢族群十分集中,加上外籍配偶眾多,有些弱勢青少年家裡沒飯吃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看看有沒有東西吃,兩位廚師一樣會關心他們,讓他們吃飯,而每天晚上輪晚班的社工也會趁這個時候進行輔導。漸漸地,這些青少年們會願意來關懷據點。

「他們都是沒有父母關懷的人,但是可以在廚房獲得溫暖。」協會另一位社工顏采宜說。

社工輔導
除了老人共餐之外,晚上的共餐便換成社區學童。由於每位老人的家庭狀況不一,有些長者的親人會在晚上返家並且處理晚餐,所以老人們的晚餐就換成送餐或自行取餐。而社區學童吃完飯後,就是社區的課輔班。此時輪值晚班的社工也會趁這個機會進行輔導,或是單純地陪學童聊天。圖為社工林玲安正在和一位學童聊天。

幸福廚房搭配食物銀行 老人食物安全兩護法

這一天寒流來襲,我跟著社區的少年們一起把食物銀行多餘的米,一起搬到500公尺外關懷據點隔壁的冷凍庫。

這個冷凍庫是方荷生今年的「得意之作」。由於忠勤里常常收到來自各方的物資,但里通常沒辦法立刻把物資消化掉,所以最早的時候方荷生另外買了三個冷藏櫃,冷藏物資以及廚房所需要的食材。不過,每個月龐大的電費總是讓方荷生傷透腦筋。

為了解決食材浪費的窘境,方荷生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在2014年成立台灣第一家民營的社區型食物銀行。搭配幸福廚房,就成了方荷生照顧社區老人與弱勢族群的左右護法。這個食物銀行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受到幫助的人不是只有單方面接受,還有機會可以給予。作法是每位經過認證的中低收入戶或弱勢族群都會拿到一本「存摺」,但存摺內登記的不是金錢,而是「點數」,每個人每月固定500點。所有食物銀行裡的物資,包括食物和日用品都以點數代替價格,搭配POS(進銷存系統),只要由負責管理的協會幹事程俊威用條碼機一刷,就可以進行管理,和一般的商店沒有兩樣。如果每個月的500點用完,可以透過擔任社區志工、參與活動獲得點數。

這個創舉讓食物銀行的服務模式受到官方與民間單位的讚賞,所以每個月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單位來到這裡參訪,甚至要方荷生傳授經營秘訣。

食物銀行
方荷生所建立的食物銀行有個很重要的特點:弱勢者也可以透過食物銀行服務其他弱勢者。75歲的邱碧鳳便是由里長安排在食物銀行內工作,除了自己可以拿到點數,也可以服務其他弱勢里民。

太常上媒體 反而拿不到贊助

臻佶祥協會包含幸福廚房、食物銀行,以及聘請兩位老師、兩位廚師,兩位社工和一位幹事共七位全職員工的營運成本,每個月就要40萬,即使是業務能力一流的方荷生也感到吃不消。而共餐一餐費用只收象徵性的20元,無法對協會的財務有任何幫助。在每筆資源都無比珍貴,能省則省的情況之下,方荷生便從冷凍庫下手,先省電費再說。

「去年因為有家樂福的資金200萬,所以勉強可以打平,但今年沒有。今年最大宗就是第一銀行的35萬,都拿來作冷凍庫了。」方荷生搖搖頭。

我感到好奇的地方是,這些營運成本無法獲得政府補助嗎?一談到補助,方荷生這時候拼命搖頭。方荷生原本的確是寫計畫跟社會局申請冷凍庫的經費,但是公部門有個不成文規定是,對於人事以及設備的補助通常都很嚴格,因為怕肇生弊端。

「(台北市社會局)老福科補助關懷據點一個月只有一萬,你告訴我一萬塊要怎麼做?」聽到這個數字,我驚訝地看著方荷生,方荷生用食指比了個「一」,用他亮晶晶又佈著血絲的雙眼無言地看著我。

因此,雖然廚房跟食物銀行是忠勤里非常重要的業務,但每個月來自政府的補助也只有一萬元。忠勤里雖然擁有良好的送餐系統,卻因為需要龐大的資金運作,導致方荷生得四處募款找資源,這不僅僅是忠勤里的困境,也是其他關懷據點同樣的困境,更不用說完全被遺忘的29街獨居老人。如果政府的資源無法投入,又要如何讓民間的資源「長出來」,擔負第一線的執行單位?

「所以雖然我們常常上媒體,卻反而不容易募到資源,因為大家都會以為我們經費沒問題,結果到現在還是苦哈哈。如果從去年算到現在,還差了一百多萬,壓力很沈重。」方荷生嘆了一口氣,往自己額頭拍了一下,順便回了剛剛一直在響的Line,然後邊大聲講電話邊走出據點,不曉得要去哪開會了。

食物二

獨老者們走出來了

雖然忠勤里的送餐跟共餐服務已經可以做到一週五天的程度,但例假日還是力有未逮,所以方荷生一直希望可以延伸到一週七天,但目前的人力跟物力沒有辦法做到這點。

農曆年初三,我跟攝影師去忠勤里惠安街一處地下室找張來好聊天。七十九歲的張來好一個人住在這個十多人聚居的地下室已經六年,不到兩坪大的房間都是她以前做成衣工作時所留下的衣服。平時張來好有參加社區共餐,但我發現她今天沒有準備年夜飯。雖然過年前里長想辦法募了一些資源給獨居長者們,還請老人們吃尾牙,但因為過年期間沒有人力可以送餐,所以這段期間社區的獨居老人們大部分都是吃存糧,有點餘錢的就自己去買飯吃。

我跟攝影師一起陪著張來好買水餃,攝影師則買了青菜幫她加菜,然後一起吃年夜飯,否則她很可能就把電鍋內一顆發霉的發糕,拿來充當年夜飯吃下肚。

農曆年後,一位90歲習慣坐在據點靠門邊位子吃飯的長者,年初二時腦溢血過世,他習慣坐的藤椅現在成了社工輔導時學生坐的地方。一個多月後,顏采宜很高興地告訴我,一直都有接受送餐服務的張來好,介紹了地下室好幾位室友一起加入共餐,獨居老人們的餐桌,開始有其他人加入。原本幾位不大願意走出來的獨居長者們,現在也開始慢慢參加社區的活動,不再退縮了。

食物三

獨老者的餐桌》——當老去的日子只剩一人面對,生活是這樣過著

獨老者的餐桌系列報導,5月18日開始每週三上線

核稿編輯:楊之瑜

專題下則文章:

獨老者的餐桌》在健保第一的台灣,獨居老人們每回就醫都是一次長征

獨老者的餐桌:

根據經建會的人口推估,台灣最快將在2025年步入超高齡社會,也就是每五個人當中就有一位是65歲以上老人,達到世界衛生組織所規範「超高齡社會」的標準。在亞洲已開發國家當中,從高齡社會進入超高齡社會,我們只花了8年的時間,是速度最快的國家(與南韓相同)。和西方先進國家相比,我們不但「超英趕美」,老化的速度更是快的驚人。一個老化的國家不但會面臨勞動力衰退所造成的經濟問題,在傳統大家庭崩解的趨勢之下,更可能產生許多的獨居老人。獨居不是問題,然而如果政府無法妥善面對未來有可能越來越多的獨居老人,日本社會目前所面臨的「下流老人」(指生活水平低於平均,需要政府救助的老人)、「孤獨死」現象,將可能是我們所即將面臨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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