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獨老者的餐桌

獨老者的餐桌》居住正義背後,被視而不見的獨居老人如何老有所終?

2016/05/25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本報導所有人物皆取得當事人採訪與拍攝同意,除部分人物與情節牽涉他人隱私者以化名處理,特此聲明)

文、攝影:吳承紘 /圖表製作:褚勵穎、游承穎 /影片拍攝:程兆芸

「等等!你們確定要進來嗎?我們可能要先溝通一下!」

二樓樓梯間,一位戴著藍色圓頂帽,身穿便利商店39元黃色雨衣的大姊,突然從門口探出身子,對著我和攝影師說話,一時之間,我還反應不過來她所謂的「溝通」到底是什麼。眼前這位大姊,大半個臉被白色的口罩給遮住,再加上鏡片起了一層白霧的黑色膠框眼鏡,我實在很難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聽她說話的語氣,似乎帶著一絲驚恐與不安。

「沒關係,我們都可以的!」我回答。

原本我和攝影師程兆芸與華山基金會淡水站服務員李若慈約好,今天上午要到淡水山區探望獨居老人並且拍攝畫面,但我們一到捷運站,李若慈便傳來訊息說她要先去一位老人家幫忙「大掃除」。因為老人家住院了,她們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幫他「打掃一下」住處。我心想大掃除應該不是什麼大事,而且可以拍到一些畫面,讓這次的專題影片多一些素材。於是便說好我們先過去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順便記錄整個過程。

結果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大掃除還真是「大掃除」,讓所有參與的人員個個人仰馬翻。

社福人力不足 有屋也成蟑螂屋

順著李若慈傳過來的地址,我們兩人出了淡水捷運站後,在滂沱的寒流大雨中往目標行進著。雖然已經是三月初,但這次的強烈寒流一點也沒有想要讓北部回暖的意思,反而是變本加厲地繼續冷下去。

到了靠近目標的一處小巷子,眼前兩邊都是五層樓的公寓,雨水打在塑膠浪板上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們卻找不到李若慈所說的地方。我和程兆芸正感到疑惑的時候,突然看到兩位穿著便利商店薄雨衣,戴著口罩,頭髮已經分不清是被汗水還是雨水弄得溼漉漉的年輕人,正合力搬著一大袋新北市專用的粉紅色120公升最大號垃圾袋,吃力地從樓梯間下來,然後兩眼無神地往巷外走去,一點也不在乎這滂沱的寒雨。

我和程兆芸對望了一下,心想這兩個年輕人該不會就是協助大掃除的人員吧?我直接打手機給李若慈,接著從我們頭上的二樓傳來她的聲音。沒錯,就是這裡。

我們趕緊拿出攝影器材,直往二樓走去,卻隱約聽到斷斷續續的驚呼聲從房內傳出。接著就是藍帽大姊從門口冒出來,要我們先考慮一下再進去。

人都走到目的地了哪有不進門的道理,於是我跟程兆芸兩人就這樣走了進去。我先是看到站在屋內最裡面的李若慈,再來是其他五位戴口罩,身穿雨衣的男女—只有我跟程兆芸和另外一位大哥沒有穿雨衣,但那位大哥除了穿著工作圍裙外,手戴橡膠手套,臉上與頭上則是口罩和鴨舌帽,雙腳還穿著長統橡膠雨鞋。我跟程兆芸又對看了一眼,然後環視整個屋子裡的人,其他人也同樣看著我們,然後要我們注意地上到處爬竄的蟑螂。

「不好意思我們剛好沒有雨衣了。」李若慈面帶歉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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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坪左右的室內空間,此時幾乎被林添生過去所撿拾回來的各種雜物,以及一包包的垃圾袋所堆滿。三位慈濟志工以及淡大的三名學生,再加上華山的李若慈,總共七個人奮戰了一個上午,才勉強把三坪左右的房間清理成可以再度住人的程度。

這是一間大約30坪,四房兩廳,屋齡應該不超過20年的公寓。室內的格局方正採光良好,是個房屋買賣的理想物件。客廳左方的牆面上掛著四張遺照,上面三張從穿著看來似乎有些年代,最下面的那一張相比之下年代比較近,看起來似乎是一家人,因為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類似的憂愁,但客廳沒有擺設神明桌,屋主似乎也沒有早晚上香的習慣。然而格局良好的客廳此時只剩下一條通道,其他的空間則都塞滿了家具、雜物和裝滿的垃圾袋—以及滿地爬竄的蟑螂,和被踩扁、殘缺不全的蟑螂屍體。今天來支援打掃的是平常會去慈濟、創世和華山等社福團體擔任志工的三位師兄姊,以及被李若慈找來的三位淡江大學樸毅志工社學生,一位是王晨蔚,另兩位就是早先在樓下看到的王建傑和他的同學。

此刻我終於瞭解為什麼這屋內的所有人都穿戴整齊,或至少有一樣裝備是可以保護自己。因為這屋內的蟑螂實在多到已經無法估計,每一隻都是油亮亮地營養良好,只要是沒死的都拼命在地上、牆上或任何可以爬的物體上爬竄,包含所有人的腳。

屋內三位女性不時傳出尖叫聲,即使很害怕,但俗話說頭已經洗了一半,豈有腳底抹油開溜的道理?

「這些垃圾都是從林添生爺爺(匿名)房間內清出來的,」李若慈指了我眼前的一個房間說,「其實已經清的差不多了,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房間內的東西是滿到膝蓋喔!」李若慈接著用手比了她的膝蓋。

我一邊閃開地上的蟑螂,一邊走進林添生的房間。走到房間內才發現,我實在很難理解有人曾經住在這裡,「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林爺爺之前就住在裡面?」

「對,直到我們送他去醫院,」李若慈點了點頭,「他一直都生活在裡面。」

眼前這個三坪大,長方形格局的房間,此時只剩下一座失去一邊的破爛床架、一台還亮著溫度顯示的冷氣,滿地的肥碩蟑螂和各種匪夷所思的物品:菜刀、光碟片、雙肩背包、雜誌書刊、鐵鎚、餐具、名片,甚至還有貼著照片的證件,各種你想的到或想不到的東西,只要不是太巨大可以塞進房間裡,搞不好都可以在這裡找到。

「快快快,小心!」鴨舌帽大哥準備把床板掀起來處理掉,一陣靜默後又是眾人的驚呼聲。

被掀起的床板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般,原本躲藏在床板各個角落,數以千百計的蟑螂此時全都受到驚嚇蜂擁而出四處逃竄,床邊的牆面一下子就爬滿了油亮亮的蟑螂。 在燈光的投射下,米黃色牆面加上黑色蟑螂不斷竄動的影子,讓人頭皮不禁發麻。

看到眼前這副光景,我結結實實地倒吸了一口氣,原本以為我在29街看到的居住環境已經夠糟了,沒想到還有更慘的。而一旁的程兆芸即使再驚恐,也拼命地維持攝影機的穩定捕捉畫面。我的腳上不知道何時也爬上好幾隻蟑螂,「幸好今天穿短靴,」我暗自慶幸著,然後踢了踢腳把上面的蟑螂甩開。

在眾人清理房間的騷動之下,林添生的弟弟林金生(化名) 安靜地坐在對面的房間,比起哥哥他的房間相對「乾淨」了許多。林金生時而躺在地上的床墊,時而雙手抱拳埋頭頹坐著,始終不發一語。他的雙腳僅僅套著短毛襪沒有穿鞋 ,每當他艱難地走出房間踩在滿是蟑螂的地板時,我就不禁全身雞皮疙瘩。

大夥兒忙亂一陣之後,最後是以在房間內放水煙消毒收場。

「沒辦法,蟑螂實在太多了,先買兩罐水煙試試看。」在房內點起水煙的志工潘先生,一面被水煙給嗆得不斷咳嗽,一面要大家先往外面撤,等三十分鐘後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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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工正從清理告一段落的房間走出來,準備待會把水煙放進房間裡消毒。因為房間內的雜物都已經被清運的差不多,所以原本躲藏起來的成千上百隻蟑螂,此時只要看到有空間可以逃竄,不管是人體、牆壁還是身上的衣服,全都逃不了。

獨居老人不會自己走出來:通報系統扛大樑

這個位於淡水捷運站前熱門地段的公寓,屋主是現年67歲的林添生。今年1月17日,林添生被當地的警察發現他在不到10度的寒流低溫中,僅僅穿著外套和短褲蹲坐在一處民宅前,狀似迷路。員警將他帶回安置後才發現他是自己被反鎖在家門外,且疑似有失智的現象,後來才由他的弟弟林金生帶回。通常這樣的案件,警察局會通報該縣市的社福系統,隨後新北市社會局將林添生轉介給平時便有合作關係的華山基金會,進行個案的關懷訪視並且送餐。因為林添生的狀況越來越糟,經過評估後才在日前決定將林添生送醫,避免發生意外。

「因為他的弟弟是身障人士,自己也過的不好,每天都是他自己去捷運站賣彩券,然後買便當回來放在房間門口給他吃。他一直很擔心哥哥的狀況。」李若慈說。

房子是林添生的父母所留下來,原本還有一位哥哥一起同住,不過也在多年前去世,之後便剩下林添生和林金生相依為命。所以雖然是有房階級,不過這幾年林添生失智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只能靠著林金生的中低收補助,和每日賣彩券的收入,再加上林添生的低收入戶補助勉強度日。

我們一行人在巷子口討論起林添生的狀況,我才稍微了解這整個事件的輪廓。最後,我們總共清出至少35袋的120公升專用垃圾袋,所有人在雨中看著這堆積成兩座小山的垃圾,都不禁搖頭。

我看著這兩堆垃圾小山,不禁想著,如果不是因為林添生迷路被警察發現後通報社會局,是不是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狀況?

根據新北市政府的作業流程,只要年滿65歲以上一人居住,或同住者沒有照顧能力或經常不在家,便可列入獨居老人,可以透過通報系統主動或被動通報社會局進行關懷。但在實務上因為各縣市的社會局人力有限,很難隨時針對轄下所有人口進行普查管制,因此,通報系統在獨居老人的發掘上便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藉由從村里長、社工人員、警察及社福團體所建構起來的通報網照顧獨居老人,就是《老人福利法》第43條的精神。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以村里為單位的社區關懷據點和民間社福單位便擔負起第一線的通報與關懷任務。

相較於其他總是被居住問題所困擾的獨居老人,林添生算是「人生勝利組」,至少不用為住處所苦惱。然而,若沒有一月份被反鎖門外讓員警發現而通報的事件,恐怕林添生將有可能步上「孤獨死」的結局,空有住所也是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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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的寒雨此時已經稍歇,幫林添生大掃除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到此時我才看清楚從林添生的房間所清出的雜物有多麼驚人。台灣目前的社會安全網絡裡,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單位可以完全掌握整個社會福利業務。因此,公部門與民間社福單位的合作便顯相當重要。但可惜的是,目前這樣的合作是斷裂的,還無法有效的整合。(註:為保護隱私,門牌經過後製處理)
獨居老人死亡 房東最不願見到的夢靨

2010年,日本NHK電視台所製播的紀錄片《無縁社会:無縁死,3万2千人の衝撃》震撼了全日本。影片從東京灣海上警察處理一具無名浮屍開始,展開一連串「行旅死亡人」(路倒無名屍)的調查行動,進而挖掘出驚人的真相。《無緣社會》主要講述的是日本越來越多的「無緣死」現象,也就是「孤獨死亡」,以及無緣死所帶來的種種社會現象如何影響現今的日本。

「無緣」在日語中指的是失去一切人世間的牽連與羈絆,比方人與人之間的「緣份」,與工作之間的「社緣」等,當一切緣份都消失了就是「無緣」。所以「無緣死」就是一個人失去和這個社會的一切關連,孤獨死去,沒有人為其料理後事,成了市公所公告上短短的數行字,結束一生。即使後來市公所千辛萬苦找到親人,骨灰也被「拒絕認領」,成為「無緣佛」(孤魂野鬼)的悲傷結局。根據NHK的統計,日本在2009年至少有三萬兩千例的孤獨死案例,其中大部份是獨居老人。

同樣是獨身者與獨居老人越來越多的台灣社會,孤獨死現象是不是已經成為社會現象還有待觀察,畢竟兩國的民情有很大的差異。但「獨居老人死亡」這件事,多年來其實深深地影響著獨居老人的居住權益。

「我找房子找了好久,最後才找到這裡。」我記得第一次見到29街的李張春美時,我問她怎會找到這裡的房子,她花了好一番功夫告訴我,她是如何千辛萬苦才找到這個願意租房子給她的房東,其他地方的房東根本不願意租。雖然居住環境惡劣,且月租3600元就去掉她低收入戶補助7200元的一半,但至少不用流落街頭。同時正義南路靠近29街周邊的生活機能完善,有十多家小吃店,三間診所,三間便利商店以及郵局和銀行,還有遠近馳名的天台廣場,幾乎把食衣住行育樂都給包辦了,更何況李張春美平常的生活需求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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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老人選擇居住的地點通常都會在生活機能較好的都市當中,所以六都的獨居老人數量也是全國之冠。此外,因為老人們的肢體功能普遍較差,所以一樓的房子為首選,二樓次之,地下室則是最不得已的選擇。而最理想的狀況是電梯公寓,但通常租金較高,房東也不見得願意租給獨居老人。而29街出去就是熱鬧的正義南露天台廣場,生活機能極為齊全,是典型獨居者喜歡的租屋點。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忠勤里,說明三重29街李張春美的遭遇並不是特例。

「沒有人會想租給他們啦,是你的話你會想租嗎?萬一死在家裡誰來負責?」方荷生直接明白地對我說,完全不加思索。

就在淡水大掃除前幾天的3月7日,和三重29街相隔5.4公里的南機場忠勤里,發生獨居長者在家去世至少兩週才被發現的事件,而方荷生處理起來早已是駕輕就熟。「我跟你說,屍體是長蟲才會爛掉,長毛(發霉)代表的是已經乾掉的乾屍,所以不會臭,也不會有臭味傳出來。」

「我看了那麼多,我都可以當法醫啦!」方荷生苦笑著搖搖頭說。

這位去世的獨居長者其實還有家人,因此房東拜託里長幫忙請他家人處理房子的後續「整理」事宜。

「⋯⋯你說你是基督徒,但鄰居不是啊,你好歹請一下道士來做個法事,人家鄰居也會比較心安嘛,不能說你是基督徒就不管人家啊⋯⋯」方荷生在電話裡好說歹說跟對方家屬溝通,「不然鄰居都在抗議了,房東也會不高興啊。」

房客死亡,是每位房東的夢靨。為了避免麻煩,大部分的房東都不願意租給老人,更不用說是獨居老人。而方荷生擔任里長十八年來,幫獨居老人找房子,甚至處理孤獨死已經是家常便飯。同樣的,在淡水服務的李若慈,幫獨居老人找房子也是她最頭痛的業務之一。「甚至有些房東一聽到是老人的聲音,就乾脆把電話掛掉。」李若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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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住在三重29街二樓房門編號24號的陳水木(化名),去年11月被鄰居發現倒臥在家中昏迷不醒,緊急送醫後仍回天乏術,享壽82歲。如今他所住過的地方已經被房東完全清空,不到2坪的空間完全沒有留下他任何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只留下一張房東所留下,字跡絹秀的告示。牆壁上原本被陳水木用木板遮住的洞,此時透進29街2樓難得的自然光,但他再也無法看到。陳水木的後事由新北市社會局按照獨居老人死亡程序處理,沒有任何家人出席。而他最後留在這世界上,標誌著他曾經存在過的線索,只剩下那記錄在楊雅苓的社工檔案當中,短短一行「241-102-009-125 陳水木 死亡」,並且隨著其他檔案就此「歸檔」,結束他在這世界上82年的旅程。
不租獨老是正常 租了才奇怪

近幾年來,「居住正義」這四個字被各黨政治人物喊的震天價響,繼而相關的公民團體、NPO組織也群起呼應,成了最熱門的主流論述之一,並且在2016年的總統大選達到最高潮。「公共住宅」、「社會住宅」,「合宜住宅」等名詞不禁讓人眼花撩亂,但如果深入了解其中細節,便會發現老人根本就被排除在外,成了居住正義的孤兒。

台灣的居住正義運動早在二十七年前的「無殼蝸牛運動」便已展開,期間也曾結實地帶起民眾對於居住議題的關注,並衍生出「崔媽媽基金會」和「都市改革組織」(OURs)等相關組織,對台灣的住屋運動產生深遠影響。多年後由十多個相關團體所組織的「社會住宅推動聯盟」曾在2010年統計,全台灣的社會住宅僅佔住宅總量的0.08%,連1%都不到。和其他先進國家相比,荷蘭、丹麥、英國等國家擁有約20到35%的社會住宅可出租給弱勢族群,亞洲的日本最低也有6%,新加坡則是8.7%,就算人口密度跟台灣類似的香港也有29%,台灣完全不及格。社會住宅遠遠不足,更不用說老人最需要的無障礙空間和電梯,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五年後的2015年,台灣的社會住宅存量比率也只有0.083%,五年來只增加了0.003%。數量如此稀少,分配給一般家庭都不夠了,哪裡還輪的到獨居老人?

而且,台灣目前擁有社會住宅的縣市也僅有雙北和高雄市,其他縣市的獨居老人們無法雨露均沾。而申請年齡限制在20到45歲也等於宣告老人出局,雖然依照《住宅法》第3條規定,65歲以上老人和低收入戶等11種身分可以不受年齡所限制申請社會住宅,但社會住宅數量如此之少,在僧多粥少所有人都得等候抽籤的情況之下,就算知道有社會住宅的訊息,弱勢的獨居老人恐怕也很難排到,更別提要如何負擔那每月8000到3萬元不等的租金了。雖然台北市有針對捷運龍山寺站與港墘站公共住宅的中低收戶補助5000元租金,但我目前還沒有聽到有任何獨居老人從中受惠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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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專供老人居住的「老人公寓」也有類似的問題。和社會住宅的分佈相同,目前台灣只有雙北和高雄市設有老人公寓,一共627戶(不含高雄仁愛之家),單人房月租從最低每月3250元到最貴的19000元不等,伙食與水電等其他費用另計,同時還得繳交3萬到10萬不等的保證金。除了公設公辦的高雄仁愛之家以外,其餘的老人公寓對弱勢的獨居老人而言,並不是非常友善。光是像我這樣的中產階級,這樣的租金也不見得輕鬆到哪裡去,弱勢老人又如何能夠負擔?而能夠負擔的起這樣價位的老人,又何必去住老人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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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在居住政策上的落後導致弱勢獨居老人更為弱勢的窘境,這塊政策上的空缺理應可以由民間的租屋市場補齊。但在我看到新北市與台北市兩地老人的實際租屋情形後卻發現,情況似乎也沒有多大改善。我心裡不禁納悶,為什麼房東不願意租給獨居老人?

我的疑問在崔媽媽基金會的一份調查裡找到答案。早在2004年,以房屋租賃服務與政策倡議為主要業務的崔媽媽基金會曾經發佈過一份調查,在與他們合作的一萬多名房東當中,願意租給獨居老人的只有0.45%,也就是說有99.55%,幾乎100%的房東不願意租給獨居老人,就算是老人有錢也租不到。而不願意租的原因則主要是「擔心收不到房租」、「住戶死亡或生病」,「住戶發生意外」等。在租屋意願幾乎是一面倒的情況之下,也就不難想像李張春美等獨居老人租屋時所面臨的困境,那0.45%的房東是多麼的可貴。

而這珍貴的0.45%房東,讓曾經為獨居老人爭取租屋機會的李若慈,即使事隔多年仍記憶猶新。

在李若慈剛到華山服務沒多久,當時她有位個案是輾轉流離的老人。原本老人一直都是居無定所,直到他找到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廢棄樣品屋後才暫時安定下來。然而好景不常,某次的颱風把樣品屋吹垮了,老人只好趕快打電話給李若慈求援。「結果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願意聽我說話的房東,我就從晚上六點一直『盧』他到八點多,最後他受不了了,說只要里長願意背書他就租。」李若慈笑著說,「結果你知道老人家住進去第二天,他跟我說什麼嗎?」

「他說,李小姐,多謝你,」李若慈稍稍停頓了一下,語氣柔和但堅定地說,「 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洗熱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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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願意去安養院 政府不願面對的真相

每當我在忠勤里惠安街地下室,看著79歲的張來好危危顫顫地上下那個即便連一般人都會覺得陡峭的樓梯時,都不禁要為她捏把冷汗。「安啦,不要緊啦!」即使張來好總是豪爽地回應我的擔憂,但她其實曾經中風過兩次,四肢也因為神經問題而不時會顫動,更曾因此而在設計不良的浴室階梯跌倒,差點讓她再也站不起來。

雖然對老人居住空間最友善的通用設計公寓在台灣還是一片沙漠,不過,電梯公寓倒是已經漸漸成為標準,同時地方政府也鼓勵老公寓裝設電梯,讓老人們出入更方便也更安全。方荷生後來想辦法幫張來好找到忠勤里一棟附有電梯的公寓,讓她跟原本在地下室的鄰居同住,並且一起分擔每月8000元的房租。原本以為可以就此解決長年困擾張來好的居住問題,結果沒想到才幾個月張來好就被室友以各種理由給趕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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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住宅數量嚴重不足,且只分布在雙北以及高雄市,對於獨居老人的租屋選擇沒有任何助益。而南機場公寓作為台灣第一批公有住宅,五十多年後雖然已顯疲態,但在方荷生所構築的社區服務網之下,反而住了許多獨居老人與弱勢者,對於當前這股「居住正義」的潮流,有著重要的示範作用。

「原本以為只是吵架,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是張來好的室友帶男人回來,一氣之下我就不租給她了。」講到這件事,方荷生圓瞪著他的眼睛,「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人呢?」

我們總以為老人家們經過多年的社會歷練,大風大浪見多了,對於人事總會有自己的豁達和哲學,但我發現,事實似乎與我們所認知的不大相同。至少,在「居住」方面不是如此。我很訝異的發現,老人們對於和「室友」同住這件事非常排斥,寧可自己省吃儉用,也絕對不要跟別人住同一間房間。所以,安養院是獨居老人們最不願意去的地方。「我在部隊待了大半生,老了還要我去吃大鍋飯早晚點名,我不要!」忠勤里送餐志工朱錦森,有次閒聊時跟我說,他就曾經碰過這樣的老兵。

「老人們都已經活到這把歲數,自己的脾氣、習慣跟個性都定型了,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他們為什麼非得要去忍受別人不可?」朱錦森反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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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歲獨自住在南機場忠勤里的楊光前,在他25歲生日前十天爆發的古寧頭戰役當中左手被炸斷負傷退役。即使行動不便且住在沒有電梯的五樓公寓,但他仍堅持每天要自己花至少40分鐘上下樓梯運動。酒量好的他偶爾也會邀請朋友一起喝個小酒,吃個飯,生活倒也過的自在。再加上忠勤里的社區照護與居家服務,楊光前從沒想過要住榮民之家之類的安養院。

這也難怪許多老人都視安養院為畏途,就算再怎樣苦也要想辦法住在外面,至少還擁有自由,也不用去面對未知的室友,萬一兩人不對盤,未來的日子就難過了。除非獨居老人已經失能,像淡水的林添生出院後直接到安養院接受安置,否則就這次所接觸的獨居老人而言,從94歲獨自住在南機場公寓5樓的楊光前,到「最年輕」65歲住在地下室的陳祥和,沒有人願意接受安置到安養院。同樣住在南機場91歲的陳寶貴,前年跌倒出院後曾經短暫住在安養院數天,之後因為受不了裡面的管理和飲食而「逃出來」,回到自己的家獨居至今。然而政府相關部門,從中央到地方似乎還是無法了解,現行的居住政策與獨居老人的實際需求存在著不小的落差,導致獨居老人的居住問題,始終無法獲得有效解決。 因此,要靠安養院進行獨居老人的安置,恐怕不切實際也不符合當事人的期望。而現有的老人公寓數量不足價格不友善,社會住宅更是曠日廢時,短時間看不見具體措施,長期政策也付之闕如。

5月30日下午,李張春美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早上的時候里長跟幾位管區到他們那邊,宣布29街將要拆除的消息。雖然不是第一次聽說那邊要拆,但這次似乎是玩真的。29街的問題由來已久,但至少29街對這些孤苦無依的獨老者們伸出援手,讓他們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致流落街頭。因此,當李張春美無奈地對我說,「社會局的社工問我要不要去安養院,我都說不要了,她們到底是要問幾次?」我完全可以體會她的感受。早在今年年初,李張春美便已經開始著手找新的落腳處。找了快半年下來,雖然華山三重服務員楊雅苓很努力地幫忙留意尋找,但收到的訊息就跟崔媽媽基金會的房東租房意願調查一樣,珍貴的0.45%位房東始終未出現。按照機率計算,找兩百位房東總應該會勉強有一位願意租給獨居老人,但現實擊敗數學,李張春美至今仍未找到這位房東。她的居住正義,湮沒在震天價響的口號聲中,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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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專題下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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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老者的餐桌:

根據經建會的人口推估,台灣最快將在2025年步入超高齡社會,也就是每五個人當中就有一位是65歲以上老人,達到世界衛生組織所規範「超高齡社會」的標準。在亞洲已開發國家當中,從高齡社會進入超高齡社會,我們只花了8年的時間,是速度最快的國家(與南韓相同)。和西方先進國家相比,我們不但「超英趕美」,老化的速度更是快的驚人。一個老化的國家不但會面臨勞動力衰退所造成的經濟問題,在傳統大家庭崩解的趨勢之下,更可能產生許多的獨居老人。獨居不是問題,然而如果政府無法妥善面對未來有可能越來越多的獨居老人,日本社會目前所面臨的「下流老人」(指生活水平低於平均,需要政府救助的老人)、「孤獨死」現象,將可能是我們所即將面臨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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