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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不只有義氣!

「狼若回頭,必有緣由,不是報恩,就是報仇」、「贏要一起狂,輸要一起扛」、「兄弟不看利益,只講義氣」……這些超狂「8+9語錄」也許你耳熟能詳,但你對背後的陣頭與家將文化瞭解有多深呢?關鍵評論網策劃了一系列文章,從家將的起源與流變、儀式與禁忌、北管音樂,到彩繪臉譜與刑具、全台家將團地圖,以及人物訪談等,帶你從頭認識「八家將」。原來「8+9」真的不只有「義氣」,更是台灣特有的民俗文化與藝術,值得我們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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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8+9」:八家將、八將團、官將首的起源與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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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在台灣的廟會活動裡,常常可以見到各式各樣的家將陣頭,神將們被畫上威武細緻的大花臉,踏著陣步,各顯神通。經由傳播媒體的大幅報導,即使不必身在會場,民眾們亦能共襄盛舉,欣賞著廟會活動的熱鬧與活力。「八家將」這個詞彙對現代人而言,可說是時有耳聞,然而真正能分辨其中團體差異者,卻是鳳毛麟角。

廟會裡的家將團,可以說是出巡神明的專屬衛隊,一邊負責護衛主神,另一方面執行出巡時的各種任務,比如開路或是捉妖等等。然而近代的大眾媒體常常一律把這類家將陣頭們,統稱為「八家將」。事實上,台灣的家將陣頭各有差別,至今已發展接近二十種,無論是陣員的人數、服裝、臉譜、法器還有起源,確實各有不同。

家將的溯源

家將陣頭的歷史,最遠可以追溯到「」。儺是一種發展自中國巫文化的祭祀儀式,其中有一部分被用作驅獸驅鬼。其起源很可能是原始自舊石器時代的狩獵活動,人們戴著鮮明圖案的面具,用以威嚇獵物,進而慢慢發展成驅逐疫鬼與任何不祥之物。直到現在,原始儺的痕跡尚能在許多少數民族的民俗舞蹈與儀式裡見到。

中華文明在進入農業文化之後,儺開始組織化與禮俗化,秦漢時代就有許多文獻記載,專門的人員,穿戴著不同的面具或服飾進行儺舞,除了用來祭神祈福之外,亦被用來定期舉行驅鬼,如果有非正常死亡的惡鬼,則用更為激烈的儺舞驅除【1】。

儺舞的民俗文化,在長江黃河流域與華南地區的各個民族裡面落地生根,其中閩地氣候較濕熱,多山多河,地形複雜,常見各類的瘴氣瘟疫。在早期鄉民的信仰中,這類陣舞除了趕鬼之外,也相信可以用來驅逐瘟疫。鄉民們常抬著主神在境內巡視,去邪攘災,閩地的陣舞,便漸漸發展出了護衛主神,為其開路去邪的家將習俗。比如在閩北邵武的跳八蠻、閩北建甌的八大將、閩南潮州的遊八閩,還有閩東福寧府的鬼臉八將等等。台灣的漢族移民主要來自福建,因此帶來了許多家鄉的信仰,「很可能」也一併傳來了福建一帶的家將陣頭。

家將陣頭並不都是「八家將」

在台灣有各式各樣的家將陣頭,有八家將、什家將、八將團、官將首、三十六官將與五毒大神等等近二十種。由於參與展演的核心角色大多接近八、九人,加上大眾媒體的不加細查,廣為傳播,一律都稱這類家將陣頭為「八家將」。這些家將團,有些源自福建或中國大陸,有些獨創自台灣,有些源流尚難考證。本文將以台灣最常見,傳播最廣的三種家將陣頭,就其源流與特徵逐一介紹:

一、什家將與八家將
  • 八(什)家將的信仰起源自五福大帝

福建地區多瘴氣疫病,人鄉民相信瘟神既然可以帶來疫病,也可以管理疫病。為了要對付瘟疫,祈神袪疫的信仰相當興盛。在福州地區信仰的五方瘟神,稱為五福大帝。乾隆年間,當時清廷施行三年一次輪防的班兵制,駐守在台南的軍士因為瘟疫之故死傷慘重,營內官兵大多來自福州,便迎來家鄉福州白龍庵的瘟神五靈公(五福大帝),成立了台南白龍庵立廟坐鎮。為了迎神出巡所需,也迎來家鄉舊例所組織的家將團,作為主神護衛。

  • 到底什麼是真正定義上的八家將?

台灣的八家將,是以合稱為「前四班」的甘柳謝范四位將軍,與合稱「後四季」春夏秋冬四位大神為主幹【2】。

在福建各地,雖也存在許多以八位核心角色為主軸的儺舞形式,其中的角色稱謂,卻與台灣相當不同。台灣第一個成團的家將團體,即是發源於台南白龍庵,並服務於其中主神之一「張部顯靈公」駕前的「如意增壽堂」。白龍庵在過去所奉祀的張、鐘、劉、史、趙五位大帝,駕前各有自己的家將堂,或許依各自主公職掌分工的不同之故,而呈現有四將、六將、八將等諸多不同編制的樣貌。

  • 家將們當然要比凶神惡煞更兇神惡煞

作為護法將軍,自然須要比惡鬼們更為凶神惡,以暴制暴,才能壓服祂們,八將軍裡的范謝二將軍,就是所謂的七爺(謝必安)八爺(范無救),兩者的由來是橫死的吊死鬼與水鬼,因信義而被提拔成神,職務是負責捉妖。而甘(甘鵬飛)柳(柳鈺)二將軍傳說則是桃樹精,因為忠義而歸入主神帳下,職務是對妖邪用刑。剩下的四季將軍,職責則是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拷打審問妖孽們。於是將軍們隨軍出巡,手拿各式法器,面現剛猛威風的模樣,擺出陣勢為主神開路,一路上的精怪看到了自然望風而逃。

  • 八(什)家將的傳播

五福大帝雖然原本是閩東福州一帶的信仰,到了台灣後,其信仰的範圍已跨越了族群藩籬。台南白龍庵在當年非常興旺,由於是福州籍官兵所建立,開壇問事多為官兵們優先服務,對於其他徙自閩南泉漳的漢人移民需求,往往力有未逮。於是民間便從白龍庵請出主神之一「劉部宣靈公」的分靈,作為新立的西來庵之主神,在廟內同樣供奉五福大帝。西來庵作為閩南籍住民的問事之所,亦一併承傳白龍庵駕前的什家將團,成立了五部堂館分別侍候期主公。西來庵在日治時期的新聞資料中,紀錄了白龍庵與西來庵沿例舉辦出巡廟會時,雙方經常各自擁有四、五團家將出軍的盛況。

不幸的是於日治大正四年(1915),余清芳以西來庵作為起事的號召地,發生了西來庵抗日事件。事敗後西來庵被日方拆毀,其家將團解散銷聲,連帶白龍庵的五靈公信仰相傳也面臨取締的厄運。【3】原在台南府城的這些相關家將成員們,漸漸經由避禍或者經商的機緣,將己身所習的技藝與陣法,分向南北往高屏與嘉義地區傳導,其中又以嘉義地區最為蓬勃發展、發揚光大。家將團在嘉義區域分裂成什家將與八家將兩個主要系統,此二系統分團興盛,漸漸傳播到雲林、台南、高屏地區,甚至台灣各地。

嘉義「什家將」的共祖,即是嘉邑城隍廟駕前的「吉勝堂」,其師承西來庵的家將班底;嘉義「八家將」的共祖,為原在諸羅城外統有七境的王爺宮(慈濟宮),其駕前的「如意振裕堂」,則是由白龍庵如意增壽堂直接指導成立的。隨著技藝傳往異地,由於信眾對於所服侍主公的神格認知差異,或是出軍場次任務的不同,在編制角色人數上自然會略作調查增減,有些藝師因此認為最初什家將的「什」字,其實只是虛指多數罷了。

  • 八(什)家將的特色與主要成員

只要是源自此一脈的家將系統,一般即是以甘柳范謝、春夏秋冬八位將軍,作為主要將員。其中又以甘柳范謝四將的職司,即抓拿緝捕罪鬼最為重要,此四將的陣法在展演時是整個將團的精華所在,可以說是將團裡的核心。另一方面,由於四季大神的服飾刑具較特殊,製作費用也貴,出陣的團體有時會互相商借。甚至為了節省成本,部分將團會將四季大神省略,以在視覺上與甘柳謝范極為相似的陳沈枷鎖四將替代。

二、八將團

有別於「可能傳承自福建」,在台灣本土化,發源於台南的家將陣頭,在北部地區,尚有完全起源自本土的「八將」陣頭,這類八將陣頭在成立的早期,稱為「八將首」(意為八將們之首領)。在現今的民俗研究中往往被稱為「八將」或「八將團」。八將的起源,我們可以從台北早期最興盛的霞海城隍祭典來觀察。

  • 八將源自城隍信仰

由於清廷政府當年在台灣的公權力效率不彰,相對於陽間,在民俗文化中,城隍神被視作為陰間地方官府的首長。其冥司審判的信仰,往往承負著信眾對於公義平反的期盼慰藉。城隍的部屬有各類職司,分別處理不同的陰事,同時也有保土安民的責任。許多鄉民為了祈求平安,或是還願報答城隍爺的照顧,在城隍出巡時,這些鄉民們紛紛自願地化妝成隨行的部將跟隨在神駕旁出行,雖然沒有正式的陣勢,也不受廟方管理,虔誠的鄉民們少則數百,多則上千,蔚為壯觀。

這樣的風俗習慣在早期台灣北部非常的風行,以昭和八年(1933)大稻埕霞海城隍祭典為例,留下了多達三千位信眾裝將的紀錄。然而這樣的民俗行為,在當時深受進步思想薰陶,並致力於民權運動的新知識份子的眼中,被視為十分落伍,且須要藉由宣講、廣發傳單等等勸導活動,去廢止的陋習代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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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台灣民報》文字紀錄

這類由信眾憑藉著與神明的約定,並自發性地參與的扮將隨駕形式,普遍被稱作「關將」、「官將」、「八將」等等。【4】由於相信所扮演的神靈,將會隨身護佑之故,這些信眾們往往在頭頂佩插上一炷香,所以又有「香將」的稱呼。

  • 八將團的三個主要流派

「可能」是受到南部家將文化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還願的組織規模,在政府的秩序要求下配合調整,原先零散的將腳在積極信眾的組織之下,漸漸結成團隊,並發展出自己的編制與演法。可以將之歸納出三個很清晰的流派:分別是始於大稻埕霞海城隍爺祭典的「鯤溟八將」、艋舺青山宮「青山八將」,以及以青山八將編制為根基,脫胎改良而成的「台疆八將」。

南部的家將團由於技藝向外傳揚,紛紛與各處在地原有的神明信仰(如各府千歲王爺、城隍、東嶽大帝等等)相結合,不再獨尊五福大帝。在台北本地所創設的三種八將派別,也有類似的現象,鯤溟派信奉霞海城隍,台疆派信奉台疆城隍爺(源於霞海城隍),而青山派則是信奉同樣擁有城隍職權,且又具有驅疫專長的青山王(靈安尊王)。由於這三者的中國祖廟,都未有類似的家臣將團,因此上列三種八將團,可說是台灣自行獨創的在地將團。

成立將團的目的,在於協助主神執行出巡任務,因此這些將員角色,往往被賦予由主神神格所延伸出來的諸多職能,如陰司審判、驅瘟逐疫等等,然而在台北發展出來的這幾種將團,除了與南部家將同樣具有開路先鋒的作用之外,尚有在其原生祭典中,被賦予「帶領」千百位還願將腳的職責,因此其在早期往往被稱作「八將首」。

  • 三個主要流派的編制與區別

青山八將派的起始年代較不可考,大概從1950年代左右,由一開始的兩位將軍,紅面枷軍與青面鎖將軍,演變成二紅面(多一位虎頭牌將軍)二青面(多一位大刀將軍)的四位將軍。到了1960年,自此制式成為紅面與青面各四位將軍的八將軍體制。並於1962年正式成立八將團。青山派一系的八將團通常編制為九人,由一位引路童子,再加上四紅四青八位將軍。此派的服飾相對單一,陣法步伐也較為簡單樸質。

鯤溟八將派成立於1975年,神將的角色相當多元化,少則二、三十人,多至五、六十人。作操演的十一位固定編制主力中,除了領頭的金山銀山兩位將軍、日夜遊巡、范謝二將軍外,其他就是動物臉相的將軍,如龍臉虎臉、飛虎(虎爺)、黃蜂大鵬、豹臉長索(蛇)等。因此此派的服飾與配件法器相當豐富多元。【5】

台疆八將派成立的時間最晚,大概是1987年左右。此派以青山派為基底,基本編制一樣九人。然而卻大幅度加強改變其服飾法器,甚至臉譜與陣法。此派步法加入道門罡步,傳承獨樹一格,繁複而精妙,是三個八將團派系裡傳播最廣的一派。【6】

三、官將首

在台灣的北部地區,一直有鄉民們自願地化妝成將員隨主神遶境的民俗,這些沒正式組織的鄉民一般被稱為「香將」或「八將腳」,某種程度上來說發源地新莊的「官將首」就像是台北後來各自研發,用以統帶還願兵將的八將團們之一種,同樣具有「將頭」的概念,只是命運不同,有必要獨立看待。

主祀地藏王菩薩,卻因大眾爺信仰【7】而熱鬧興盛的新莊地藏庵,自1912年開始由俊賢堂主辦起每年舊曆五月初一恭迎文武大眾老爺出巡的新莊大拜拜,因為主神職司管領、審判群鬼,自然在台北這地方也是個擁有大量「八將腳」的祭典。官將首編制角色的確立成形與戰後來台的一位國軍少將周漢儀有著密切的關係。

周將軍在某次參與新莊遶境後,看到信眾們扮為將軍還願隨行,卻無正式組織與步法,於是便把自己家鄉地藏王菩薩信仰裡面,增、損兩將軍的名諱及陣法、符咒等等傳授給相熟的信眾,於是至1949年時官將首三人成陣的基本編制大抵確立,並且直至今日,新莊五月祭典中仍能見到他們在神前由也是人扮的「陰陽司官」授與令旗,進行喊班點兵的儀式,深刻展現其在大眾老爺出巡期間統有全軍的地位。(一來也得慶幸這裡算是難得至今仍擁有不少還願將腳的祭典,才架構得出那份場景)

  • 官將首的成員與編制

官將首的編制,本來只有紅面增將軍與青面損將軍二人,後來為了陣式美觀,則再多加了一位增將軍。由執長柄三叉的損將軍居中,兩位增將軍執手銬及虎牌火籤居於兩次側而成固定陣勢。增損二將的來由在文獻無可稽考,只有傳說說明祂們為地藏王菩薩攝服的妖怪,之後成為其忠心的二位護法。而到了五月大眾老爺的千秋祭典中,則由老爺出面向菩薩借將,以統領陰兵陰將。

到了晚近,因應新莊大眾爺的遶境路線陸續增分為三區,官將首團也因此演變出今日的三組支應。除了新莊街一直維持原本三人編制外,創於1974年的中港厝官將首及由中港厝指導於1995年成立的頭前庄官將首,都曾有援引還願將腳中常見如引路童子及扛虎頭鍘的將軍等角色加入官將首團一併佈陣展演的嘗試,可貴之處在於他們都仍然很有意識認定「只有增損將軍是將頭」,在前面提到的喊班儀式中,統領與被統領的雙方依舊被區分開來。

  • 「官將首」與「臺疆八將團」為什麼那麼容易混淆 ?

「官將首」目前的樣貌關鍵,來自1979年時,三重臺疆城隍廟的民俗藝師高景清,他的家學淵源,且深具戲曲、道法造詣,因還願而妝演中港厝官將首,連續三年的時間中針對官將首有許多調整,他在1987年對「臺疆八將團」的研發也屬同一套路(包含裝備、行頭、裝束、臉譜、身段、布陣原理等等),1980年代後期開始,有許多與臺疆城隍廟有師承淵源的團體,同時以「官將首」與「臺疆八將」兩種形式服務於各大小廟會。

1980年代,在由台疆城隍廟帶起的大變革之前,北部的這幾種將團,都像只是專屬於某地某神年例出巡時開路的「一份職責」,並不是廟會市場中的一種陣頭選項,在大改編後觸發了模仿與擴散,「官將首」與「臺疆八將」遂變為「像八家將那樣在到處廟會都見得到的藝陣類型」。

四、結語
  • 家將團體,也有流派傳承與否之分?

八(什)家將、八將團與官將首,分別有各自的源流、步法咒語、服飾配件、臉譜、成員等等,也信奉不同的主神。早期的家將陣頭,雖服役於特定的主神,但往往有自己的獨立堂口負責訓練將員,而不隨便對外出陣。這些堂口多依附大廟,並作為廟神出陣的隨行衛將。早期成員各有主業,多半只有在廟會祭典前幾個月密集訓練,一年就出陣那麼幾場,對主神也有十分虔誠的信仰。與現在許多五花八門的獨立家將陣頭,有陣就出,對主神的信仰也傾向簡單化等等相比,有非常多的差異。

  • 將團派別太多,難以分辨

前文所介紹的三類家將團體,其中不同流派,皆有各自的師徒傳承,自成派別,有些步法與咒語,皆是獨門工夫,儀式嚴謹繁複,並不外傳。有許多獨立陣團,只一味仿傚外型,由錄影勤於土法練鋼學習動作與陣法,或是融入自己的創意,自創新員與動作,自成新派。與傳統的流派有非常大的不同。

傳統的家將陣團,有許多禁忌與約束,恪守古禮,擁有十分深刻與細緻的內涵,遠非一般雜流自仿者可比,然而經過許多傳播媒體的報導,將其混為一談,實在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

此篇文章只就台灣流布較廣的三種家將陣團作一簡單源流介紹,其文化內蘊絕非一篇文章足已詳細說明,希望此文章能作為讀者對家將藝陣的興趣,一同為這在本土落地生根的文化習俗,給與更多的關注與鼓勵。

附註

【1】儺在古禮中,為定期的祭禮,其中一部分是驅趕一般的鬼疫。而另一種祭禮「禓」,則是被用作驅離「強死鬼」,也就是非正常死亡的厲鬼。禓有時被視為廣義中儺的形式之一。

【2】在廟會的家將陣頭裡,常見於走在前面,用扁擔扛刑具的什役與執令牌令旗的文武差爺,後者在家將演法內容裡亦佔有很不小戲份,但在神格位階上,並不被認為與後面八位同列。

【3】清代的白龍庵原本建築就與軍營官舍毗鄰,是日兵入臺之初佔作倉庫首當其衝的地帶,因此白龍庵所奉諸神很早就移入鄰近奉祀保生大帝的大銃街元和宮,到事變時就已沒有拆不拆的問題。

【4】亦稱「將腳」。在台語俚俗裡,許多表述「做某某事情的人」,常見用「腳」字放在末尾的現象,以廟會為例,操演大身尪的人叫「神將腳」,參與獅陣舞演的人稱「獅腳」,因此「關將」可說是這類的扮將形式與角色歸屬,而「關將腳」則指扮演此腳色的人們。

【5】此派服務於祭典委員會的首團,以及1980年代分出在西寧北路設壇的鯤溟八將分團,分別在1995年與2007年之後相繼暫歇,目前的廟會雖難有機會見到他們,但在老台北人的廟會場景記憶中,尚佔有一定比重。

【6】台疆八將派形成的背景略與其他二派有些不同。艋舺青山王與稻江霞海城隍,皆是所處地域上的大型祭典,二者的八將團很明確是祭典主神專屬的部將。台疆八將團在1987年左右,由具備戲曲展演與道法專長的廟會專家特意編造而成,其衍派相當廣泛,部分衍派服務於不特定的各地大小廟會中,如在鯤溟派首團稻江八將會解散後的1996-2006年,霞海城隍爺的暗訪,就皆由艋舺萬安館的八將團擔綱開路職責。

【7】北部新竹到宜蘭存在對「大眾爺」一神的認定跟其他地方視同「收容群體屍骸的萬善同歸」的狀況不一樣,是比較像城隍爺的「鬼中之酋長」。新莊遶境時轎前還會附以主神印信及敕令,顯示這個崇拜對象是被當作正神而非「鬼們」。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黃郁齡
諮詢專家:許泰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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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陰陽的特勤部隊:家將型陣頭出陣前、中、後之儀式與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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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佩儒

關於「家將」,狹義的來說特指六家將、八家將、什家將…等陣頭。廣義的談,家將型陣頭泛指「由人經由開臉(畫臉)、著神服、戴神冠,扮演神的一種陣頭。其目的是驅逐瘟疫、捉拿鬼魅、除煞保安。在出巡過程中,為了不讓鬼魅識破其由人扮演,故出陣過程中必須噤口不語,出陣前也必須堅守神明吩咐的紀律(如吃素、戒女色等)。」因此家將型陣頭的本質並非藝術表演,而是宗教性甚強的扮神陣頭。

台南白龍庵(註一)為台灣家將文化的發源地,至清代以降,已在各地區發展成各具在地特色的家將(型)陣頭;包括:什家將、八家將、官將首、八將團、二十四司、五毒大神、十三金甲、十三太保、三十六官將等,種類至少高達二十種以上。

什家將與八家將是民間信仰儀式中最常見的家將陣頭,能夠穿梭陰陽、賞善罰惡,象徵著保護凡間百姓不受鬼魅侵擾,相較於神明出巡賜福,家將可以幫助人間捉捕惡鬼、去瘟除煞,故出巡時的氣氛也較為嚴肅,並也伴隨著諸多禁忌。大抵上可分有出陣前、出陣期間與出陣後等不同時間類型,尤其出陣期間有許多禁忌需要眾多儀式參與者、觀賞者共同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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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五毒大神,右上:三十六官將,左下:十三太保,右下:十三金甲。
出陣前的儀式與禁忌

稟報主神:就傳統概念來說,家將除了為其主神(註二)護駕,平時不隨意出陣。若接到友宮出陣邀請時,首先要稟報主神,以擲筊方式詢問主神願不願意讓家將出陣,如主神同意接下出陣任務,須把扮將人員(註三)之姓名呈報給主神,為了預告出陣日的到來,此時會恭請出主神令牌與另旗;家將館會架設「出軍臨時行館」於神龕前方,其目的如現今軍隊作戰,會設立一個調度後勤站的概念;行館內點上檀香,淨化家將即將著裝的裝備,也提前將出陣所需之物品展列出來,可避免當日缺少裝備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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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港同安堂八家將出軍臨時行館。

出軍前茹素、禁女色:扮演神明,必須要做到「淨化」身心的工作才有資格扮神像神;茹素是為了清潔體內,禁女色是為了淨化心靈。扮將人員除了出軍前茹素之外,平常也有不食的肉類,主要依各家將館規定,例如高雄鼓山地嶽殿吉勝堂之家將不食牛肉與馬肉,因為該廟供奉牛頭馬面將軍。

開臉:開臉是家將於出陣前耗時最長的儀式,家將臉譜看起來總是頗具威嚇性,目的是為了嚇阻鬼魅,當神的臉譜畫在臉上的同時,扮將人員由人轉變成神,進入扮神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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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白龍庵畫師陳宗和為家將開臉。

著裝:扮將人員開臉完成後,扮將人員會於行館內前開始著裝,穿上各角色所屬神衣,戴上神冠,穿上草鞋或紅包鞋(註四),整個過程必須有淨香爐於旁待命,把欲穿在家將身上的任何衣飾都「薰淨」,此時女性也禁止進入行館中,全程保持莊嚴隆重。

稟報上馬:這是出陣前最神聖而關鍵的儀式,家將陣全體帶隊至主神殿前,向主神稟報出軍,在稟報眾將上馬之後,代表今日任務正式開始,此時神明與兵馬已經下降於凡間,跟著家將陣出巡,所有禁忌在此刻更嚴格執行,氣氛變得莊嚴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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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鼓山地嶽店吉勝堂家將出陣前於地藏王菩薩殿前稟報上馬。
出陣期間的儀式與禁忌

拜祖廟(註五)所有家將陣出發執行任務前,第一個參拜的就是自己廟,其意義有二:一是向主神展示陣法與演練成果,讓其驗收;二是表達對祖廟所屬廟宇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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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勝堂家將出陣前於地嶽殿前拜列隊,準備參拜祖廟。

刑具爺開路:刑具爺也稱「什役」、「使役」,刑具爺在整隊家將陣的最前方中央的位置,其任務有扛刑具與帶路,刑具爺肩膀上挑著刑具,在家將行進中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用來驅邪與趕鬼。刑具爺位於隊伍最前方,具有帶路職責,類似「報馬仔」之角色,如隊伍前有喪家、穢物、他團家將陣、玉皇大帝廟,刑具爺必須引導其迴避;如隊伍前有寺廟、紅壇,刑具爺必須帶領其參拜之。

護香擔:家將驅除鬼魅、掃除邪害的能力。所以許多宮廟也喜歡恭請家將來保護香擔;對進香廟宇來說,香擔裡的香火是極其重要的聖物,深怕過程中被邪靈搶走,家將是神界的特勤部隊,鬼魅與邪穢不敢接近之,故在傳統上由家將來保護香擔是很常見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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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將保護香擔。

清厝:家將出巡並非常態,是可遇不可求的緣分,一般民眾若得知家將出巡之路線會經過家門口,如家中不平安者,會邀請家將入室內;其進到屋內後,會以法器敲擊家裡各個角落,為了收服家中所有鬼魅或煞氣。除了家中不平安者會邀請家將至家中,有些公司行號為了營業順利,也會請家將進入公司,把穢氣清除,祈求業務昌隆、員工平安。

收驚祭改:收驚祭改儀式是家將出巡時與民眾最貼近的時刻,通常信徒會在家將拜廟結束時,跪拜守候在隊伍前方,此時家將會列隊用法器輕輕拍打信徒頭部。信徒相信經過家將收驚祭改,病氣、壞運或不乾淨的威脅都會被家將帶走。所以每當家將出巡時,就有機會看到民眾大排長龍等待家將收驚祭改的畫面。家將所具備的療癒功能,正如同心理醫生一般,在保守的傳統社會裡,那個沒有心理醫師的年代,家將成為民眾重要的心理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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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將正在收驚祭改。

降駕:神明降駕(註六)、家將起乩(註七)。並非全台灣的家將團都會降駕,大部分的降駕型家將集中在台南以南之地區。這樣的狀況非常少見,通常只在有重大事件,例如:清厝時遇到難纏的鬼魂、遶境區域內有神明借助家將訴說需求或者收驚祭改時有信徒嚴重卡到陰。家將起乩的狀況是不可預知的,所以護陣人員必須隨時戒備,觀察家將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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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將降駕。

敬酒包:敬酒包是家將出巡與兄弟館之間表達情誼最重要的儀式,友好的兄弟館會以酒與包子來慰勞家將的辛苦。接駕人員首先手持香爐大喊:「稟將爺,敬香」,把香爐放在家將前方,恭請其品香,接著第二位接駕人員則端上包子,於家將爺前方大喊:「稟將爺,敬包」,家將形式上地低頭聞一下包子,代表家將神已收取其心意。最後一位接駕為人員端上酒於家將爺前方大喊:「稟將爺,敬酒」,家將啜一小口酒表示心領。敬酒包儀式並非讓家將真正享用食物,而是一種供品敬神的具體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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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振玄堂武判官行家將敬酒包儀式。

噤口不語:扮將人員在開臉後由人轉變成神,由於家將出巡是為了掃除陽間的鬼魅和災禍,為了不讓鬼魅發現家將是由人所扮演而沖煞,所以家將在出巡期間不得隨意開口說話,執行如清厝或護香擔等重要任務時,甚至還需要咬香或帽子的劍帶來強烈執行此禁忌。如急需開口說話必須用與扇遮臉,小聲傳達給護駕人員。

嚴禁闖陣:家將就算不拜廟、不擺陣,列隊站著也是一種陣法,如有閒雜人等穿越其中,則稱為「破陣」;破陣會影響家將的氣勢,穿越者也會因破陣而沖煞,故家將出巡時周邊一定都要有護駕人員維持秩序,民眾若遇家將出巡,切勿闖入家將陣。

禁止女色:家將在出陣前就必須禁女色,在出陣期間更嚴禁女生觸碰到家將的身體。家將為男性神明,屬陽性,女性屬陰,如觸碰到家將身體除了男女授受不親外,在民俗上有失陰陽平衡。

如廁卸裝備:家將身上配戴的法器與衣著屬於神的物品,廁所是不潔之地,為避免褻瀆神威,如果需要上廁所則必須解開裝備,取下符令,才能夠進到廁所。

嚴謹飲食:家將出陣非常耗費體力,隨時需要補充水份,然而,為了不讓鬼魅識破家將由人扮演,故家將不能隨意飲食,必須由與扇遮臉才能小口喝水;需要吃正餐的時候則必須稟報主神、全體下馬,卸下裝備後才能休息片刻,開口說話或吃飯。

遇喪家須迴避:家將屬於管理陰間的部將,專門逮捕不該留在陽世的鬼魂,為了保護剛往生的鬼魂與家屬,不受家將驚嚇;如與喪家,家將會快速、無聲地通過,可行的話甚至繞路而行。這樣的舉動是家將對喪家的尊重。

遇不淨之物:家將出陣過程中如遇到不淨之地,如天橋或地道(有人在上方走動的建築物),家將必須手持羽扇遮住頭頂以防神威被侵擾。

遇他團家將陣:當家將陣與家將陣相遇,除非為兄弟館才須相互參拜;通常為了讓隊伍行進順利、不打擾相互的行程,會以羽扇遮臉,快速通過,以示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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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團家將相遇須以羽扇遮臉以示尊重。

遇聖需謙卑:家將屬於管理陰間的部將,遇到玉皇上帝需要快步通過,這樣的概念如同古代皇帝出巡時,百姓不得正眼而視以示最高敬意。

出陣後的儀式與禁忌

回宮下馬:完成任務的家將一定要回到祖廟,向主神稟報下馬。此儀式有兩個意涵:一是將今日收服的不潔(如鬼魅、煞氣與瘟疫等)交給主神審理,二是讓扮將人員恢復成「人」的儀式。

擦臉退神:家將下馬後會用金紙抹去臉上的臉譜,象徵完全脫離神的角色。

家將是所有廟會裡禁忌繁多、戒律嚴格的陣頭,並非單純的表演團體,象徵藉由裝扮來達到神明巡視人間、維持秩序。社會上常有對家將的污名,其實是對家將嚴守紀律的漠視,畢竟只是少數人的不良示範,才使家將莊嚴形象遭到扭曲。

走踏在田野現場,老將常常感嘆現現今的家將生態與以往大相逕庭,但不管傳統被如何扭曲,它終究是民俗的一部份,家將嚴肅慎重的精神不會熄滅,也不應消失,這項複雜且具代表性的民間信仰文化,值得我們共同守護與面對。

註釋

註一:位於臺南市北區北華街311號。

註二:家將通常為神的部將,統帥家將之神一般稱「主神」或「家將主帥」。

註三:扮將人員通常是信仰家將與其主神的信徒,義務來為神服務。

註四:根據台南白龍庵如性慈德堂堂主陳世欽所言,白龍庵的家將護駕主神時著紅包鞋,捉捕鬼魅時著草鞋。但現今家將著草鞋居多。

註五:家將所屬之廟宇,一般稱之祖廟。

註六:神靈降於人身上的狀態稱之「降駕」。

註七:人被神靈附體後的狀態為「起乩」。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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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管憨子弟──北管音樂、亂彈戲與陣頭文化概述

Photo Credit: Yulin Huang/關鍵評論網
唸給你聽

「北管音樂」向來是台灣廟會陣頭不可或缺的元素,也是許多人對於廟會最常見的印象,即「震天價響」的鼓吹樂。就算是沒看過陣頭的人,可能也會對於不時在街頭上出現、相當「吵人」的嗩吶聲有印象。

正因為北管的喧鬧性質相當符合台灣人愛節慶熱鬧氣氛的性格,所以雖然這種音樂在台灣已沒這麼常見,卻仍然活耀於廟會陣頭之中。你知道這種堪稱是台灣傳統音樂的「重金屬」,也有細緻典雅如崑曲的絲竹樂嗎?以北管音樂伴奏演出的「亂彈戲」,如今哪裡看得到呢?跟廟會看陣頭的時候,又有哪些「眉角」需要注意呢?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是過去流傳下來關於北管的一句重要諺語。現在我們一般都會解成「肉類以五花肉最好吃,戲劇則是以亂彈最好看」,因而認為「亂彈戲」(北管戲)就是過去最「上等」的劇種,也是我們如今常常聽到介紹北管音樂的第一句話。

其實北管在過去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在二十世紀初期歌仔戲出現之前,可說是當時台灣漢人最耳熟能詳的戲曲音樂,這是我們翻開台灣戲曲史就可以了解的事情。

而這句俗諺的後半句,也應該解釋為「要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的表演,而非業餘子弟演出的子弟戲」。因著北管在台灣形成特殊的子弟文化,所以北管也分為職業與業餘(子弟)兩塊,彼此也有競爭與合作的關係,而職業戲班的演員扮相俊美,也因多為從小訓練,故身段、唱腔較有藝術性,故說「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演的亂彈戲」。

回到當時的歷史脈絡之中,我們就會知道一句諺語的涵意,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來得深刻。接下來,就讓我們從頭說起吧。

「北管」與「亂彈」

如今我們所稱的「北管」,大概是清代中葉由漢人自中國帶入台灣的戲曲與音樂。在中國並沒有「北管」一詞,台灣早期文獻史料也沒有「北管」的名詞,可能是「北管」進入台灣時,當時流行的是自福建泉州帶入的「南管」戲曲與音樂,所以作為對照,慢慢就出現了「北管」這個稱呼。

南管音樂舉例:蔡小月 - 荼蘼架(雙閨)

北管音樂舉例:新竹都城隍廟 竹塹北管藝術團 北管排場

但這裡的「南」、「北」之稱,與地域之南北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但卻相當符合一般人對中國南方、北方的想像,南管樂精緻典雅、北管樂則蒼涼質獷,故逐漸區分出兩個不同的聆聽族群與傳播場域。

那一開始台灣人如何稱呼「北管」呢?

清代時在中國有所謂「花雅」之稱,「雅部」指的是有「百戲之母」之稱、文人雅士喜愛的崑曲,「花部」指稱的則是京劇、秦腔等地方聲腔,也稱為「花部亂彈」,由其名即知有尊崇崑曲、貶抑地方戲曲之意。簡單來說,「亂彈」指的是崑曲之外所有的聲腔戲曲。

崑曲舉例:張繼青 - 《牡丹亭‧遊園驚夢》

但「亂彈」一詞進入台灣之後,就成為如今我們看到的「北管」戲曲的專門稱呼,並且因為使用「正音」、「官話」演戲,「亂彈戲」成為演神明戲必備的戲種,也因而至今的「地位」仍高於歌仔戲、客家戲。

而「北管」一詞也有狹義、廣義之別。如前所述,台灣人將「南管」之外的聲腔戲曲都稱為「北管」,故「北管」狹義指的是「亂彈戲」,廣義則還包含了崑曲、四平腔和其它非福佬、非客家系統的各種聲腔。本文所指即狹義的「北管」。

至於北管使用的「正音」、「官話」是什麼呢?對現在的台灣人來說,聽起來像是台語和華語的雜融,是大約十八世紀左右的中國官話,隨著北管一同進入台灣,如今成為厥遺的一種「戲曲語言」。相對於當時台灣的地方性語言如台語、客語,「官話」被認為具有與神明溝通的能力,故早期演給神明看的戲全由北管戲、四平戲、北管布袋戲、傀儡戲等官話系統的劇種包辦,後來才逐漸轉移為以歌仔戲、客家戲、布袋戲為主,但在「扮仙」之時仍然可以聽到以「官話」演出的北管戲。

文秋歌劇團 - 扮仙《天官賜福》

北管憨子弟

北管劇團分為職業戲班和業餘社團兩種,現今職業戲班只剩下宜蘭的漢陽北管劇團,堅持「日戲北管夜戲歌仔」,以「職業」的方式來訓練演員與傳承傳統。如今則與公立的歌仔劇團蘭陽戲劇團合併,致力於傳承北管傳統之美。

漢陽北管劇團 - 洛花河

而我們現今比較容易在廟會陣頭中看到的北管館閣,則是散落台灣各地方的業餘社團「子弟班」。「子弟」在過去並非專指學習北管的業餘人士,而是相應於全台各地熱絡的業餘戲曲學習者而產生的名詞。

子弟文化在日治時期達到高峰,當時全台各地都是以職業或地緣而集結的「子弟班」,地方的子弟們延請專業的老師(通常為職業戲班演員、樂手)來學習北管、京劇、歌仔戲等劇種,其中以在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北管子弟為最多。子弟文化流播之廣,連基本上不太與台灣島往來的綠島,都可以村為單位組成劇團,自台灣延請老師,於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土地公生時,全島三個村於土地公廟前聯台演出歌仔戲。台灣人對於戲曲的狂熱可見一斑。

這些業餘戲班們,皆秉持著子弟的優良傳統,只為了學戲演戲唱曲,出錢出力花時間都不打緊,至今仍保持著這個優良傳統。故有一句俗諺為「北管憨子弟」,就說明了子弟們為了北管,付出多少都不在乎的景況,說是「憨」,其實也是很可愛的一種說法。

北管使用「正音」這種沒有人會的戲曲語言,為什麼這麼多人想看、想學呢?在20世紀初歌仔戲出現以前,台灣的戲曲環境並沒有使用台語的劇種,有的是使用泉州話的高甲戲與七子戲、北京話的京劇、以及使用「正音」的北管等,全是由中國各地傳入的劇種。由於唱腔與語言是不能分開的,所以台灣民眾在欣賞這些劇種的時候,同時也在欣賞這種語言的音律之美。再加上大部分劇情模式雷同,即使聽不太懂,依舊可大致猜到劇情發展。

彰化縣伸港鄉的高甲戲團「南管新麗園劇團」

而北管子弟透過北管唱腔來學習「正音」,不僅可以深入了解戲劇的情節與聲腔,更兼具學習「官話」的功能,得以與對岸來的人溝通。他們更是一群「專業」的觀眾,可以在職業的亂彈班演出時「點戲」,看看這個戲班的能力如何。戲碼一出,職業藝人就要立刻上戲,所以一團戲班平時就得累積二、三百齣戲目,「點戲」也正是考驗藝人「腹內」的時候。

一聲蔭九才,沒聲毋免來

北管的音樂大致上分為西皮與福祿兩派。福祿派較早傳入台灣,稱為「古路」,信奉西秦王爺,以椰胡為代表樂器;西皮派較晚傳入台灣,稱為「新路」,信奉田都元帥,以京胡為代表樂器,唱腔與音樂聽起來較接近京劇,但實際為不同的音樂系統。

西皮派唱腔

福祿派唱腔

一般我們在廟會陣頭活動中,會看到北管子弟團以「軒」、「園」、「堂」、「社」自稱,各自有不同的來歷。大致來說,以「社」為名者多為福祿派,祀奉西秦王爺,如基隆聚樂社、宜蘭總蘭社;以「堂」為名者多為西皮派,祀奉田都元帥,如基隆得意堂、宜蘭暨集堂,這是以音樂系統來區分。

中部地區台中、彰化的「軒」、「園」,則多有傳承上的關係,如以彰化市內的梨春園或集樂軒為祖館,鄰近地區的館閣則會取相似之名,如彰化梨芳園、台中振梨園、台中玉梨園之名即出自梨春園;中部館閣則多同時學習西皮與福祿,祀奉西秦王爺。這當然也有地區性與個別差異,如新竹城隍廟的竹塹北管藝術團,即兼學西皮、福祿,也同時祀奉西秦王爺、田都元帥。

目前北管子弟班常見的演出方式為「排場」,於固定場合演出,形式類似於音樂會,不上妝演唱戲曲唱詞並以後場伴奏,也可帶以簡單的身段演出,是各家館閣互相切磋技藝最佳的方式。現在因「上棚」演出一台戲相當不易,故各地館閣多以此方式傳承曲藝。

至於「上棚」粉墨登場演出大戲,如今相當不易見,近年來因文化意識抬頭,逐漸重視傳統文化的復興,各地館閣子弟會延請老藝師傳授「腳步手路」(指演戲的身段、腳步、做打等),以年度大戲的方式演出。筆者所在的竹塹北管藝術團應該是全台少數一年可以公開演出三至五台大戲的館閣,並且每年固定學習一齣久未有人演出的大戲,為保存傳統文化盡一份心力。

北管排場與戲曲使用同樣的唱腔,大致上分為「細口」(台語發音為「幼口」)與「粗口」。「細口」表現較文雅細緻的腳色如小生、小旦、正旦等,使用假嗓;「粗口」則為本嗓,如老生、大花、老旦等腳色(「腳色」即「行當」,不同於劇中人物的「角色」)。聆聽時可以特別注意其「加聲詞唱法」,細口於字與字之間加入無意義之音聲「伊」來拉長語尾,粗口則是加入「阿」,北管唱腔音律是否動聽婉轉、字字之間是否擺置妥貼,此加聲詞佔很重要的地位。

細口唱腔舉例:玉鳳園 - 哪吒下山

粗口唱腔舉例:竹塹北管藝術團 - 蟠桃會

另有一種更少見的音樂形式「細曲」(台語念作「幼曲」_,類似崑曲在台灣的俗化版本,以絲竹樂隊伴奏,是相當典雅清麗的聲腔,與北管的「鼓吹樂」截然不同。過去子弟們會在夜間練習細曲,並在出陣時演唱,但現在僅有少數館閣仍保有此聲腔。

北管戲曲舉例:王宋來 - 昭君和番

北管是相當重視唱腔的樂種,一個演員的好壞最先即由唱腔判定,故說「一聲蔭九才,沒聲毋免來」。

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

出陣則是我們平常可以在廟會陣頭中觀看到的館閣演出,為應酬性的活動,乃館閣應各地廟宇的邀請,在神明誕辰等日子作為駕前鼓吹。通常我們可以在一場迎神賽會中,看到各地館閣、廟宇之間的關係與互動,雖說是互相助陣,但各家館閣也會互相「拼陣」,展出極盡豪華或稀有的行頭,如精緻雕刻的綵牌、彩旗、鼓亭等,也可以拼技藝、人數、衣著服飾,甚至結合神將隊、舞龍舞獅等,總之「派頭」就是不可以輸人。

現在出陣較常見的音樂形式為鼓吹牌子,就是我們一般印象中的「震天價響」的陣頭音樂。另外尚有鼓亭、十音、細曲等我們現在比較少見到的音樂形式,現在除了鼓亭之外,幾乎已於街頭上絕跡。

1652辛卯(100)台北大頭金來鼓亭參與舊市場普願宮遶境北管出陣

我們常說的諺語「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其中的「陣」,指的就是「陣頭」,即過去北管子弟互相「拼陣」,拼排場、拼派頭的有趣畫面。

西皮濟,不如福祿齊

現代人可能很難想像,日治時期乃北管館閣的全盛時期,子弟之間會因派別不同而對峙、拼陣,嚴重一點的甚至演變為群毆、械鬥。如宜蘭、基隆、花蓮、台北地區的西皮、福祿之爭,台中、彰化地區的軒、園對抗等,其中又以西皮、福祿之爭最為嚴重。宜蘭許多俗諺出自西皮福祿之爭,如「西皮濟,不如福祿齊」,即福祿派嗆堵西皮派人多勢眾,但不如福祿派團結。

西皮、福祿館閣之間的對峙、拼陣,如賽陣頭時鼓舞地方財團,動員角頭投入造勢;或者對台演戲時,事先蒐集情報、安排對自己有利的劇碼、精采好看的技藝,想辦法吸引更多觀眾;迎神賽會遭遇同場對峙時,即以大鑼、嗩吶的音量多寡來一拼高下,或者不斷吹奏牌子,不得重複曲牌,先停下來表示技不如人。

北管藝師邱火榮回憶起過去大龍峒保安宮保生大帝聖誕時,都會一次請三、四台戲一起對台演,職業亂彈班請不夠,還請子弟團一起演,而且規定每台都演一樣的戲。當時台灣人對於「戲」的要求,以及多個戲班互相拼台的畫面,現代人已經很難想像了,如今館閣文化逐漸式微,館閣之間也都以和為貴,西皮、福祿之爭也不復見。

或許就像現在陣頭的八家將、八將團、官將首等時有武陣碰頭對拜的情況,時不時也會有衝突或鬥毆的情形發生,這可能也可作為一個線索,由陣頭文化考察台灣人的「拼鬥」性格吧!

官將首 vs 八將團

參考文獻:

  • 台灣民俗文化工作室
  • 呂錘寬著《北管音樂》
  • 呂鈺秀著《台灣音樂史》
  • 黃素貞主編《鑼鼓喧天話北管 亂彈傳奇》
  • 吳英美主編《天官賜福。莊進才 ─ 北管的天天、月月、年年 展覽特輯》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黃郁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