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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眉女子:我們不是第二性

「女性凝視」:女性的價值,絕不是看的人說了算

2017/02/23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Daisy Chen

陳娉婷

獨立記者,曾任關鍵評論網及果籽記者,關注人權、社運、文化議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女性注定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下嗎?展覽「她們的凝視」中的五位背景不同的女性敢於挑戰主流的審美觀,以靜默的凝視和臉部大特寫,讓眾人發現素人的美。

菲傭、主婦、殘疾者、女同志、精神障礙康復者一行五位女性,拒絕被主流的審美標準定義,在鏡頭前定晴望著觀眾,沒有搔手弄姿、沒有賣弄身材,身體和頭髮都墮入黑暗,只剩下一張樸素的臉,眼神隱約透露出倔強、不甘心、恐懼的情緒。她們沉默不語,對世人的凝視卻凌厲至此,是一場對社會歧視目光的無聲控訴,也似要告訴男性觀眾:

身為女性,我們不是被觀看的物件,你凝視我時,我不一定要為你獻媚,我要以一雙明亮的眸子,為我獨一無二的生命發聲;我的價值,絕不是看的人說了算。

這一輯充滿「女性凝視」力量的相片,由女攝影師Daisy Chen操刀,在時裝雜誌、商業廣告界工作超過十年的她,平日拍攝的大多是性感女星、千嬌百媚的名人,但這次她與網上平台「一物Object a」合作籌辦相展「她們的凝視」,以平凡的素人作主角,捕捉女性最真實的一面。

Daisy坦言,拍攝商業刊物中的女性,有既定公式,以迎合大眾口味,女模特主動擺出各種姿態去滿足觀看者的慾望,拍給女性看的傾向唯美、夢幻,拍給男性看的則要誘人、性感,看與被看,是一個權力不平等的消費過程。然而,這次拍攝的對象是素人,卻讓她在按下快門的剎那感到極大的驚喜,被拍攝者不再樂於取悅觀眾,她們重掌身體的自主權,以眼神、手、臉容為自己發聲,簡單的大特寫已充滿故事感,為觀看者帶來意想不到的視覺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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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Daisy說,自己雖然是女人,但男仔頭、打扮中性,更因職業所然,很容易代入男性視覺去看女人,平日只需引導女模特做出各種男人想看的表情、動作,就可成功令觀看的男人「流晒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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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主辦單位「一物Object a」
展覽場地設於灣仔富德樓艺鵠ACO書店外的後樓梯,牆上陳列五位平凡女性的照片,附註被拍攝者的內心獨白。

「男性凝視」無處不在  不論男女都愛看漂亮女人

年初欣宜被網民痛罵,批評她高調宣揚肥是「消費脂肪」,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譚蕙芸引用藝評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的著作《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為她辯護,指欣宜挑戰了女性作為漂亮景觀的主流價值,但大眾不容許她對自己的身體有發言權,是一種Male Gaze(男性凝視)的霸凌:白晢、大眼晴、窈窕,這就是大眾眼中的「美女」原型,任何偏離主流的聲音,都注定要被封殺。

Daisy在流行雜誌、廣告圈內打滾多年,對這種現象見怪不怪,因為主流大眾的審美觀比較單一,女性要「吸晴」、「夠索」才會有票房,鏡頭前的女性只需配合市場需求,擺出各種迷人銷魂的姿態就可交貨。「影明星、名人,很多時有既定的框框,不外乎是雙腳很長、體態婀娜多姿,攝影師也沒有什麼臨場發揮的空間。」

她又指,不論是男性或女性雜誌,讀者都愛看美女,只不過男女觀看的動機不同,對美女的「幻想」有點不同:「女性雜誌講扮靚,女模特的包裝通常很甜美、夢幻,很完美的樣子;男性雜誌則講求女性要靚之餘,還要有吸引力,能誘惑男人,但不同男性會各取所需,如一些較通俗的大眾刊物會要求女性曝露、肉感一點,很赤裸裸的,但一些時尚雜誌,則會想女性賣弄青春,性感之外也要清新、健康,或隱約show到胸部就夠,半遮半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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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isy Chen

Daisy Chen拍攝過無數美豔女星,圖為陳瀅、吳千語、Angelababy(左起)。
男性及女性雜誌中的美女形象有很微妙的差異,反映了男女觀看動機的不同:男性的觀看方式帶有慾望,藉著觀看性感及誘惑的女體去獲得視覺快感;女性則透過觀看,把自己對完美女性形象的嚮往投射在模特兒身上。(photo credit:Daisy Chen)

在她眼中,女性注定要成為服務眾人的景觀(sight),有著先天的因素,也有後天的社會風氣推動,令她們的身體比男性更有可塑性,也更靈活多變:「女性的髮型、妝容變化較多,而她們身體的線條本來就很好看,穿上好tight的衫、好短的裙、好貼身的褲,胸、臀、腿的線條已可成為整幅相片的構圖;現時女性更可玩變裝,穿上西裝性感又帥氣,相反男性穿裙子仍未被大眾接受。」女性的身體,成了展現自我的舞台,也是一場觀看者的饗宴。

「女性凝視」:堅強、不甘心、恐懼 對社會歧視目光的強力控訴

欣宜在舞台上高調宣示肥胖也可以自信美麗,無非為了抗衡社會主流目光,但她的抗爭卻招來網民狂轟,指她過份張揚、老調重彈。這次「她們的凝視」展覽中的女性,則以最含蓄的姿態去回應社會的歧視——靜默的凝視,臉部表情大特寫——簡單俐落,「鏡頭亦好純粹,只剩下我對她的觀察,以及我倆之間的火花。」Daisy說。

開拍前她會先請素人自我介紹,然後試燈光影幾張,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她會觀察素人的眼神、言行,在腦海中構想照片的效果,「單是一個眼神,已經可以透露到一個人的性格、他的故事,有些人眼神閃爍出喜悅,有些人則很深沉。」

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菲傭攝影師Leeh Ann Hidalgo。剛來到影樓時,Leeh滔滔不絕談論對攝影的熱愛,如何解放自己、如何找到渠道去表達自我,一雙眼睛散發著東南亞婦女的熱情,但直面鏡頭的一刻,她的眼神轉化了,變得畏懼、退縮,「好像很害怕被人罵、很怯的樣子,我便想,或許這跟她的工作有關,要被人order、不敢不順從主人的感覺。這跟她談論攝影時的快樂,有很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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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isy Chen


菲傭攝影師Leeh Ann Hidalgo,在家鄉是一名教師,2013年來港工作,因為想家和孤獨而培養出攝影的興趣:「我不是說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無禮的,但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傭人。我覺得我的鏡頭就像我對這個城市的凝視,我用充滿正面能量的凝視,去回應他們的負面目光。 」

Daisy立刻把這一刻捕捉下來,加上一雙半掩著嘴巴的手,表達欲言又止的感覺:「好像想為自己發聲,卻無處可訴。」她形容,Leeh給她的感覺是「受害者」,一副很委屈的樣子,本來在家鄉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師,但在香港人眼中,卻成了一個長期活在他人屋簷和命令下的傭人,惶惑不安的身心飽受眼神是對階級、移工及種族歧視的控訴。

與Leeh的感覺恰好相反的,是女同志Boyi,一名二十多歲的青春少艾、同志運動的領袖。「她是我第一個拍的素人,眼神很清澈,讓我看得見青春,好開心、樂觀,有點孩子氣,聽她分享經歷時,完全沒有提及負面的事,對自己的同志身分很釋然。」她拍攝Boyi時,還刻意把燈光調較得明朗一點,沒有其他被拍攝者般深沉,也是為了襯托出她豁達、開朗的個性。

Boyi凝視鏡頭的眼神,泰然篤定,她本人曾在展覽的分享會上說,「凝視是一種成長」,從小到大,她都在學習如何回應歧視的眼光,小時候被罵是死基婆、男人時,她會忍不住大動干戈,但長大後投身平權運動,她學習到以理服人、以行動爭取權益,不再介懷他人的目光,做回自己。「照片中她手上載著彩虹手帶,其實也在發聲。」Daisy認為,這可說是她對同志身份的宣示,鮮明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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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isy Chen
女同志、同志運動領袖Boyi:同運的醒覺始於中學時期,未成年已經開始參加同志遊行,為LGBT爭取應有的權利,現為女角平權協作組的創辦人之一。「讀書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知道我的性取向,但男生總會視我為競爭對手。」

女星、權貴才值得被注視嗎? 看見平凡女性的另類美

Daisy說,是次展覽也想讓大眾重新發現平凡女性美麗的一面,希望公眾的討論對象不只限於女明星、權貴人士,因此刻意在相展中加入簡單的裝置,增加可觀性:

「你可以隨意揭相片,第一層是穿得很漂亮的女模特,代表有社會地位、有權有勢的女性,也講時裝對人的包裝,雖然她的面孔被煙霧遮住了,但已能吸引你去觀看、討論;第二層就是社會的弱勢女性,很簡單的、沒有太多修飾的大特寫;第三層是一塊膠鏡,想你思考如何望番自己。」

拍攝第一層相片的女模特,感覺與平時拍美豔女星無甚分別——一坐在鎂光燈下,她們很清楚觀眾想看什麼表情、動作,很熟練地擺出來,聽到指令時,又會立刻配合攝影師的要求,「如這次我們想煙霧瀰漫,要求她要即場食電子煙,還要按指令噴煙,試完再試,務求捕捉最靚的一刻。」她強調,同一位模特兒,坐在同一個位置,換了五套衣服,吸了四個鐘頭的電子煙,這是專業,也彰顯了平日女性為了取悅觀眾所承受的辛酸,以及「為靚可以去到幾盡」。

到拍攝第二輯素人照時,由於她們不懂如何表現自己,反而製造了更多驚喜,Daisy也拼棄了所有包裝、指令,任由毫無經驗的素人自行發揮,讓她發現了平凡女性的另一種美:

「就如Rabi(身體殘疾的女性),她是個美女,一入門口全場驚豔,但我沒有用影女星般的男性視覺去拍她,我更在意的,是她的一雙受過傷的手。」在1998年的情人節,Rabi遭遇車禍,頸椎重創,上半身和手部一度失去知覺,這雙手經過長期的康復治療才能活動,但骨骼的創傷永存,「有人會覺得不自然、是缺陷,但我覺得她的手線條和形態都很美、很特別,不是平常人的結構,我想拍下來為她發聲。」

拍攝Boyi時,發現她手上長滿倒刺,嚴重脫皮,本來為了攝影效果想給她lotion去擦,但Boyi一口拒絕,說有皮膚敏感,不能塗抹lotion、也不能化妝。「我最後覺得要如實紀錄下來,包括她臉上的小痘痘,突然覺得很真實,很能代表到她的青春,原來這種texture也可以好美。」「至於Leeh,我發現她和我有個共通點,就是長年影相後出現大細眼,因為影相時要單眼,肌肉運動多,一邊眼睛收縮了,但我決定不作任何修飾,因為這很代表到她攝影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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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書店門內放了多塊膠鏡,貼上五位主角的文字故事,讓觀賞者一邊細讀他人的故事,一邊凝視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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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isy Chen
Rabi:「為什麼坐輪椅不能打扮自己?」Rabi到法國修讀設計課程後回港,1998年的情人節晚上遭遇車禍,輪椅和座駕變成她肢體的延伸,現為路向四肢傷殘人士協會主席、婦女事務委員會委員。Rabi很注重自己的儀表,會化妝、喜歡穿靚衫,或許跟她設計師的職業有關,對美有一定的追求,也是她的個人興趣,更是女性天賦的權利。

Daisy為時裝雜誌、廣告中的明星拍後,常要把相片執得很完美,但這次藉著沒有修飾的素人照,她很想告訴觀看者,特別是一眾「為悅已者容」的女性:「別太在意他人如何看你。你以為你身上的是瑕疵,其實可以很美,要學懂欣賞這些不完美的地方。」

兩層相片的對比效果是主辦單位精心設計過:「我們挑選了不同類型的名牌衣服,代表不同的身份,有穿得花巧的豪門太太,對比天水圍師奶阿靚;有穿得男性化、紳士look的女性,對比女同志Boyi;穿得高貴、雙手作命令狀的女主人,對比女傭Leeh。」上下兩層模特的身份互相對立、呼應,展示不同地位、身份的女性也有權力博奕的關係——闊太一定比師奶上鏡嗎?女同志一定是Tomboy嗎?展覽希望一一打破這些社會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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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Daisy以天水圍師奶阿靚作例子,說她的打扮樸素,眼神堅定、不忿,與第一層相片中穿得花巧、穿金帶銀的豪門太太形成一種對立關係。

後記——觀看的方式,有千百萬個可能

整個展覽中,若要我選一個最能顛覆女性定型的人,我會選躲在鏡頭背後的攝影師Daisy。跟Daisy見過面兩次,她的打扮都一貫的中性,兩次都是淨色上衣(只是黑色和白色的分別…)、牛仔褲,配波鞋及背包,及肩Bob頭束成小馬尾,記者提問時她總愛半途插話,不時自顧自的笑起來,笑聲雄壯而豪邁,談及美女時,眼神更會閃爍出麻甩佬般的慾望。這令記者不禁懷疑她是否女同志,怎料她吃吃笑說:

「哈哈,你都咁講!身邊人都覺得我好男仔頭,甚至誤會我是同性戀。但我不介意啊,你當我同性戀又得,當我直人又得,沒有所謂,我覺得這些身份角色調轉都幾得意啊。我好樂意被人凝視架,你鍾意當我男就男,女就女囉。」性別,在她眼中只是觀看這個世界的濾鏡,有時她會以男性的角度去拍攝女模特,務求男人睇到「流晒口水」,有時則會用女性角度想事情,也自言喜歡「睇靚仔」。

展覽場地在一間書店門外的後樓梯,開場前我與Daisy在那兒做訪問,我倆時而席地而坐,時而上上落落,穿梭在兩層樓的不同空間中觀看照片,Daisy像導賞員般向我解說:「其實我們在樓梯間走動,用俯視或仰望的視角,已實現了不同方式去看這班女人。」

後樓梯的大門與相片裝置的最後一層也裝了膠鏡,是提醒觀眾在看他人時,也是在看自己。「別忘了觀看自己。相展希望你看到不同階層的女性,反思你點睇人、點睇自己,也要你欣賞自己美的一面。」Daisy一邊對鏡自照,一邊整理儀容,但記者一看到鏡中的自己,就立刻迴避視線,在公眾地方看自己,總有點尷尬。

Daisy見到我的反應,立刻笑說:「一塊鏡,就可以看到你如何看自己。有些人會像你般逃避,有些人會好自戀地執下個樣。其實平日在家、在廁所,我們會很自然地照鏡、整理自己,為什麼在公眾地方,就不想照鏡呢?說穿了,是很介意別人的眼光,怕身邊人的凝視。」

遊走在無數面鏡之間,我與Daisy消磨了一個中午,相展就像萬花筒,讓觀賞者看到女性的不同面向,也讓我想起John Berger在《Ways of Seeing》中的一句話:「我們看到的世界與我們知道的世界,兩者間的關係從未確定。」(The relation between what we we see and what we know is never settled.)

女性真的注定要被眾人的目光定義嗎?只要改變我們觀看的方式,敢於挑戰主流價值,人的內涵是千變萬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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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Daisy說,膠鏡的鏡像是變形的,提醒你平日觀看自己時,可以多留意自己的不同面向。

她們的凝視」展覽

日期:2017年2月5日-26日

時間:12:00 - 19:00(星期二至日)

地點:富德樓艺鵠ACO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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