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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疫情時代」的近未來:我們的生活可能發生哪些改變?

【後疫情時代/電影產業】「靠天吃飯」的影視圈將經歷未知的延續,還是M型化的加劇?

2020/06/29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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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than Chan H C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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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產業的有趣之處就是在於它的變化多端和不可預測性,這些特質也反映在後疫情的催化結果,比起許多其他產業能具體擬定對策、預測發展,身在影視圈的我們,其實也只能且戰且走、邊看邊談。

若說2020年與「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以下簡稱武漢肺炎)密不可分、而「混亂」是這個年份的代名詞,應該沒有人會提出異議;疫情的震盪超越國界、橫跨產業,也是遺憾的事實。

稍微回顧了上半年在《關鍵評論網》發表的文章,赫然發現,被動地與近幾個月影視產業的脈動穩穩貼合:起初是好萊塢院線大片的評論、奧斯卡專題的公關分析,對照後來迸發的撤檔潮、影藝學院甫宣佈的明年規範鬆綁與時程延後,反差之大;接著從四月份起,先是連寫三篇不同主題的居家防疫片單,又為兩部影集進行專訪,再來是兩家台灣串流平台的專文,間接反映出當下影城的冷淡寒冬,以及OTT(Over-The-Top,串流媒體服務)的熱絡活躍。

最近的一篇,寫的是《1/2的魔法》與皮克斯,注視方向似乎又隨著台灣疫情的控制穩定,要歸位均衡。統計至6月17日為止,國內已66天本土零確診,但其實我們還是難以界定,此時此刻正走在漫漫長路的哪一步,往前踏下去的風景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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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1/2的魔法》劇照

於是「後疫情時代」一詞漸漸浮上檯面,武漢肺炎對影視產業造成何等影響?我們可能迎向怎樣的改變?台灣的電影從業人員如何看待這波衝擊?成了這篇文章試圖想要撥開的雲霧繚繞。

首先,疫情考驗業者的應變彈性,亦再次彰顯這個產業也是要「靠天吃飯」的

說「靠天吃飯」聽起來令人疑惑,但如果你知道電影圈對「算命」的依賴程度,大概就能想像這其實是個多麼高風險、低穩定、難以預測的產業,而經過武漢肺炎的重擊,更讓此基因不證自明。

疫情階段的戲院,以威秀影城為例,除了推出互動電影《晚班》,試圖提供觀眾新鮮的觀影參與體驗,並搭配優惠的二刷票價,藉民眾對不同結局的好奇提振票房;接著從實體商品著手,在《美少女戰士》最新動畫電影回歸前預熱,發行獨家週邊;還鎖定票房亮眼的台灣驚悚電影,希望以「驚典影展」讓恐怖片影迷回訪影院。

威秀影城資深公關經理李光爵於受訪時表示:「我們的應變策略都做得非常辛苦。至於政府的『三倍券』和文化部『藝FUN券』,我們正在針對後端對接等細節進行研究,未來幾週會再公佈相關資訊。」從自救階段的應變操作,到迎接政府助攻的動員研討,疫情確實給實體戲院一記直球對決的重大考驗。

文化部藝FUN券振興 電影院消費可用(2)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也請到台灣獨立片商分享其中的應對,光年映畫總監House說道,「疫情剛爆發時我們能掌握的資訊並不完整,判斷影響週期可能跟SARS差不多,因此起初打算從二月開始就全面停止發片,預計拖到四、五月。」可惜,武漢肺炎並非如此,「後來發行的原則就是小心為上,行銷預算比以往更加精簡,例如在三月狀況危急不明朗之時,便嘗試將《不愛鋼琴師》以一城市一定點的獨家限量形式發行。」

若歸於結論,光年映畫採取的是這個月再看下個月狀況,依此類推的「且戰且走」策略;至於海鵬影業董事長姚聖洋則以「減量發行」舒緩失血:「海鵬調緩三到六月的發片節奏,但因為台灣疫情控制得不錯,或許七、八月我們就會回歸正常軌道。」

受影響的當然不只影城和發行商,創作者與劇組也是受災戶,去年以《狂徒》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洪子烜透露:「疫情導致演員與主創人員的檔期皆延後,拍攝也隨之停擺,以我個人為例,上半年的唯一拍攝工作,是2020台北電影節的年度形象廣告,而且是壓線在過年期間疫情尚未嚴重時進行的。」

可以發現的是,關於創作發想的工作不會受到太多限制,反而大家有更多在家(工作室)沉澱的時間,但製作執行層面就較麻煩,《鏡子森林》第二季導演吳宗叡也表示:「公司正在編劇的一個電視劇本,因為有關病毒傳染的情節,倒是意外地因禍得福,有了很多真實案例和事件可作參考。但牽涉到場地租借或是田野調查,就會因為疫情變得不便。」

然而,影劇作品取材自現實的可能性,也發生在吳宗叡正在籌備的客家電視台電視劇《女孩上場》,「目前正值劇本和前置階段,正巧田調過程中碰上今年HBL封館比賽,一方面順勢將武漢肺炎的爆發、封館打球賽等元素加進劇本中;也從中了解到,觀眾的吶喊聲其實對落後球隊有明顯的幫助,希望將『打球是為誰而打?』的問題拋進故事裡。」

至於串流平台業者接受到的挑戰,不難想像,絕非「如何自救」,反而是「如何好上加好」。疫情期間,文化內容策進院也曾召集內容生產者和平台業者開會討論,向政府回饋第一線的觀察與想法,作為未來政策的參考,可看作是藝文圈的又一超前部署。

後疫情時代降臨,我們正經歷未知的延續,也預見M型化的加劇?

台灣隨著防疫新生活開始,影城梅花座解禁、「振興三倍券」和文化部「藝FUN券」等福音陸續而來,「2020台北電影節」成為後疫情時代下首發如期舉行的大型藝文活動,「金馬經典影展:費里尼100」也將順利接棒推出,這是引頸盼來的句號,抑或潛伏蠢動的逗點?

看向影城,一直立挺「戲院派」的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新作《天能》要勇當首衝,拍板於北美7月31日上映,台灣則是7月30日提前問世(如今又再度延期)。講求聲光效果的大片歸位,後疫情之下的電影產業走向如何?李光爵保守地說:「老實說,無法判斷未來的事情,肺炎破壞社交經濟,台灣受創算是相對輕的了。中國到現在仍舊不開放電影院營業,博納影業集團副總裁更是跳樓自殺了……」

中國的電影院從今年1月23日被下令關閉後,仍在黑暗低谷等候。中國電影家協會(China Film Association,簡稱CFA)和中國電影發行放映協會(China Film Distribution and Exhibition Association)在今年四月底對中國187家戲院進行調查,當中高達42%的業者表示他們極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退出市場。

至於北美地區,全球最大影院營運商AMC在6月中旬表示,預計到7月中,全球97-98%的AMC影院有望重新開放。不過雖然規劃了25-50%的座位滿員上限、定期消毒清潔、APP訂票優惠等政策,是否能讓觀眾真的對回到戲院感到「心安」,還是待驗證的最大難題。

武漢肺炎對電影產業的重大影響,或許都不到徹底顛覆或就此逆轉的程度,但它所形成的,是對既有趨勢的放大化,例如,加劇電影票房M型化的現象。

威秀
Photo Credit: Ethan Chan H C @flickr CC BY 2.0

台北電影節總監李亞梅於影展、國片行銷、上游製作、實務教學有多年經驗,最近為2020年的北影專題與她進行專訪,也提到這樣的預測:「大者恆大、M型化的兩端會更為明顯。一端是商業娛樂片,乘載著休閒和社交的功能,這部分不會太受影響;另一端則是影展、藝術片,觀眾重視與影像的心靈溝通,也很難被小螢幕取代,受影響的反而是中間型,沒有視覺奇觀、也不特別講求心靈交流,會比較容易被方便、省錢的OTT取代。」

李亞梅補充電影圈的擔心,即是經過這波疫情,大眾對在家看片的形式更加依賴,要去戲院變得更困難,「我自己還是認為,只有中間型的家庭劇情片、愛情片等較受影響,所以還是回到片型的因素,台灣電影多是落在中間,確實會比較辛苦一點。」

這樣的觀測與創作者不謀而合,洪子烜亦有感於中段規模的電影會愈來愈弱勢,「需要大片銀幕、環繞音響的社交型電影,會讓大家比較願意進影院,再來就是影展類,繼續吸引有執著喜好的影迷。中等規模、中型製作的劇情片會相對被Netflix等串流平台供片滿足。」同樣地,國片很有可能陷入這區塊,「即便是大製作的國片,和好萊塢、韓國比起來,仍是小製作。但也不是如此絕對,若能搭上時事和創造話題性,還是會有爆出來的國片。」

若從小螢幕觀察,吳宗叡認為,「在OTT平台上,可以發現這陣子較受歡迎的都是類型電視和影集,它們能在螢幕較小的條件下抓住眼球,讓觀眾願意待在沙發久一些。疫情也體現戲院觀影已經更趨儀式化,電影與電影院其實在慢慢脫鉤。」比起疫情之下《逃出立法院》、《孤味》、《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等國片皆順勢延檔,反觀,人們出門意願變低,台劇在這中間接連拿出了《誰是被害者》、《做工的人》兩款口碑、收視雙贏的作品,展現不俗成績,也是事實。

華語劇誰是被害者卡司亮相(3)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擔憂至此,串流平台的角色如何看待實體與線上的「類對立」處境?先前訪問過台灣大哥大影音事業處副處長邵珮如,從經營台灣影音平台myVideo的經驗出發,「首先,人類的交際需求、沉浸式聲光體驗並不是線上平台可以取代的,但串流能夠提供不同功能,例如上架院線版以外的不同結局。

營收方面,出品方以何種計算方式向我們收取費用,雙方要達成共識還需時間。最後,表演進行當下,就必須取得表演者授權同意後續使用於平台,需要從源頭規劃。」可以想見,從體驗、收益等層面來看,串流短時間內尚無法取代實體場域。

不過,雖然戲院與平台尚無彼此取代的境地,但更多元的發行模式仍然於全球各地被討論著,尤其是好萊塢。有分析師主張,映演業者應放寬電影從院線到VOD平台(Video on Demand,隨選視訊系統)的窗期限制,讓中級成本的影片能於上映30日後就上架串流平台,VOD平台的抽成遠低於戲院,若能在電影熱度尚保持新鮮之時,以高單價的租借模式轉戰線上,會是這類中等規模電影的關鍵求生市場。

後疫情時代,電影產業的進退張弛,我們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在片型營收表現的M型化,和放映媒介的版圖演化等面向,等待驗證。

百廢待舉的下一步,是什麼?

採取走一步是一步的光年映畫,即將在暑期七月發行日本動畫大師今敏的《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引起全台影迷關注,總監House說道:「疫情的考驗於我們而言,也是一個新的嘗試,尤其對一間新成立的小公司,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也還好有政府的紓困補助,讓我們還有些能力可以繼續走下去。」

即將恢復常規發行片量的海鵬影業,則認為國外影展目前狀況尚不明朗,確實多少影響獨立電影的選片,姚聖洋分享:「行銷宣傳上,藝術片很依賴電影入圍什麼影展、獲得哪些獎項,就像《寄生上流》從坎城開始一路推至奧斯卡。」海鵬影業以挖掘全球各地藝術片為影迷青睞,對於影展舉辦趨緩犧牲了獨立電影的能見度,肯定格外有感。

至於文化部承諾,待疫情趨緩後,將建立「國片映演協商機制」,國片排片率將從目前10%,逐年提升一定比率,三年內增加至20%,且未來每二到三年將定期協商。洪子烜導演認為:「只要是增加國片上映比例等政策,我自己都是樂觀的。」但他提到,真正的關鍵還是回歸製作內容的水平,「每一部台灣電影的質感都很重要,水準必須避免相差太多,讓觀眾對國片的品質想像不要是參差不齊、大起大落,這才是左右很多民眾進電影院的關鍵。」

身為創作者,吳宗叡導演因疫情產生隱憂,「我個人會擔心,人們最快拋棄的一定是娛樂,比起和朋友吃飯、唱歌同樂,看電影尤其危險。」這天外飛來一筆的武漢肺炎,讓不少從業人員思考不同可能性:「有聽說今年的短片輔導金似乎是歷屆以來件數最多,很多工作人員有過創作夢、或是突然想創作的,都因為沒片可拍,於是開始寫故事。我身邊就有一位美術、一位副導和一位場記今年都有投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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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卸任文化部長鄭麗君(前左)新任部長李永得(前右),文化部對國片政策的修改,事關重要。

吳宗叡的電視劇即將於八月開拍,《女孩上場》的表演課盡可能嚴格把關,除了酒精消毒、量體溫做記錄,隨行工作人員也都戴著口罩,「我們很小心,只要演員不舒服,製片都不讓女孩們來參加表演課。甚至有聽說別的劇組還配維他命給大家吃!」

撰寫「後疫情時代」的電影產業文章以前,對於產業異變有許多想像;但在收集資料、各方訪問,並收斂沉澱的過程中,反而感受到:娛樂產業的有趣之處就是在於它的變化多端和不可預測性,這些特質也反映在後疫情的催化結果,比起許多其他產業能具體擬定對策、預測發展,身在影視圈的我們,其實也只能且戰且走、邊看邊談。

必須俗套地說,這確實是個最壞,也可能最具標誌意義的時代,後疫情之下的故事未完待續,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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