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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奇怪之處不在反民主浪潮,而是民粹竟如此輕易戰勝自由信仰

2019/0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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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理解為何1740萬英國人投票脫離歐盟,僅僅說他們是「落後者」或教育程度不足是不夠的。你需要瞭解英國歷史,才能明白不存在適應所有人的衣服。

文:Robert Skidelsky(英國上議院議員,現為華威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

2018年12月3日,中歐大學(CEU)宣佈,從2019年開始,大部分教學活動將從布達佩斯遷往維也納。匈牙利總理奧班(Orbán Viktor)已經事實關閉了由奧班最喜歡的妖魔化人物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創立的中歐大學。「任性地驅逐 一家著名大學公然破壞了學術自由,」中歐大學校長邁克爾・伊格那提也夫(Michael Ignatieff)說,「這是歐洲黑暗的一天,也是匈牙利黑暗的一天。」

但不是奧班的黑暗的一天。《紐約時報》報導,「他早已將中歐大學視為自由主義的堡壘,是其建立『反自由民主』願景的威脅。」奧班「渴望關閉中歐大學將加深它與索羅斯先生的聯繫,」後者是他「多年來妖魔化」的對象。特別是,他指責生於匈牙利、從納粹佔領和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索羅斯 「試圖通過推動非法移民摧毀歐洲文明。」

馬克・吐溫(Mark Twain)有一句常被引用的名言:「歷史不會重複,但常常會押韻。」(History doesn't repeat itself, but it does rhyme.)悲哀的是,我們是歷史盲的一代。大部分人讀歷史是為了找樂子,而不是為了以史為鑒。歐盟是克服過去的象徵,它代表著用來自科學和經濟學,而非來自歷史的洞見指引未來。但令人不安的最新發展態勢(不僅限於匈牙利)卻與大部分人認為幾十年前就已經遭到唾棄的思想和話語遙相呼應。

諾曼・斯通(Norman Stone)的耀眼新著《匈牙利:一部簡史》(Hungary: A Short History)便是對忽視歷史的警告。它描寫了這樣一個國家,它從未大步「趕超」西方,因此從未「安頓」於平靜的後民族主義存在。工業化的現代影響永遠會被裹挾進邊境、宗教、語言和民族問題。

匈牙利夢想國家地位遠早於它成為一個國家。階級結構呈現出典型的東歐特徵:日爾曼地主、猶太商人和金融階級,以及「土著」農民。標準化的匈牙利語在19世紀被發明出來,在此之前,「農民偏遠地區的神職人員」從來沒說過這種語言。匈牙利建國來得太晚——被打斷太多次——它還沒有準備好妥協於更大的歐洲身份;而民族主義也沒有像德國那樣,因為自作自受式的災難而信譽掃地。

在16和17世紀,中世紀匈牙利天主教馬扎爾王國滅亡,其領土被擠壓在伊斯蘭教和新教之間。它先是被奧斯曼帝國征服,後來併入哈布斯堡帝國,再後來重新立國,1867年隨著奧匈二元君主國的建立而成為一個「巨大的侏儒」。

《特里阿農條約》(1920年)將奧匈帝國大體按照威爾遜(Woodrow Wilson)的「民族自決」原則而分解為各「民族國家」部(包括一個大大縮水的匈牙利),但在羅馬尼亞、捷克斯洛伐克和南斯拉夫也有大量不開心的匈牙利少數民族。在這三個後繼國家中,只有捷克斯洛伐克成功建立了穩定的民主——在將匈牙利人(以及人數遠遠更多的日爾曼族人)排斥在政府之後方才成功。

1920-1944年間,獨裁者米克洛什將軍(Miklós Horthy)統治著匈牙利。在1940年維也納仲裁裁決中,希特勒(Adolf Hitler)將外西凡尼亞還給匈牙利,換取匈牙利效忠軸心國。1945年後,匈牙利又恢復了1920年邊界,名義上取得獨立,但事實上屬於蘇聯陣營次等「人民的民主」的一部分。1989年它重新贏得主權,2004年加入歐盟。憑其縮了水的現狀,匈牙利無法大到在歐洲舞臺趾高氣揚,也沒有小到落入後民族主義模式。

諾曼・斯通尤其擅長描述猶太人在匈牙利歷史上的角色。儘管猶太人對現代匈牙利的貢獻在文化、思想和經濟發展等方面「絕對是積極的」,但也存在大量「陰暗面」令反猶主義根深蒂固。被解放的猶太人在不論什麼環境中都能改造自己的能力意味著需要炮製反猶主義陰謀傳說。1919年短命的匈牙利蘇維埃共和國的36名領導人中有28人是猶太人。這直接導致了匈牙利法西斯的誕生,最終造成1944年四十多萬猶太人被驅逐和消滅。倖存下來的猶太人在1949-1956年間把持了馬加什史達林主義政權的大部分。

當今歐洲多部的「反自由民主」的崛起——更好地說是回歸——令我們深感震驚,因為這否定了既有的進步敘事。但奇怪之處不在於從前的信念和偏見重現,而在於他們能夠如此輕易地戰勝自由信仰。我們的進步理論是單向的。它將文明的成長與知識的增長相聯繫。但政治哲學家約翰・加里(John Gary)指出,和自然科學不同,在道德學和政治學中,一朝學到的東西未必總能保持「學到」狀態。即便是美國,小布希(George W. Bush)執政期間也恢復了拷問戰俘,川普(Donald Trump)也顯然屬於倒退者。

類似地,不同的國家學到的東西也不盡相同。因此,關注它們的獨特的歷史至關重要。要理解為何1740萬英國人投票脫離歐盟,僅僅說他們是「落後者」或教育程度不足是不夠的。你需要瞭解英國歷史,才能明白不存在適應所有人的衣服。

從當代匈牙利政治中我們可以聽到兩個政治韻律:民族主義和反猶主義。因此,將其與兩次世界大戰中間的法西斯主義相提並論絕非愚蠢。但押韻絕不同於重複。今天的歐洲並不存在歐洲文明在一戰後所面臨的生存危機。而反索羅斯情緒只是經典的反猶主義的蒼白的倒影。只要有少量常識,自由派應該能夠確保舊旋律收聲。並非所有以歷史的名義所做出的行為都應該得到寬恕。同時,我們也不應該忽視作為另一種未來的預兆的歷史。

© Project Syndicate, 2019.—來自中歐的韻律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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