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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沈默到反抗:緬甸羅興亞人悲歌

羅興亞人和累世的糾葛(上):當殖民時期的被壓迫者變成壓迫者

2017/10/17 ,

評論

翁婉瑩

若開邦境內的羅興亞人。|Photo Credit:Foreign and Commonwealth Office@Flickr CC BY SA 2.0

翁婉瑩

無法被定義的斜槓,讀者、旅行者與寫作者。往來島國台灣、印度半島與緬甸黃金之土。印度承載了我的智性與喜悅,緬甸則反映了黑暗與小我。旅行與書寫,都無法停止。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國「以印治緬」,與隔離平地緬族及山區民族「分而治之」的統治手段,其取得了龐大的殖民經濟利益,卻也留下族群紛擾衝突不斷的緬甸,至今未解。

文:翁婉瑩 Helena Weng(南洋誌

進入緬甸仰光,我習慣入住位於三橋區(Sanchaung Township)的青年旅館。此地為仰光穆斯林聚居之地。穆斯林攤販的油鍋翻滾著印度炸三角(Samosa),同條巷子的小餐館賣撣族麵和緬甸傳統小吃魚湯米粉。毫無違和。

4月底的高溫,傍晚漫步社區,介於攤販與夜市間,看著不擁簇但熱絡的人們。

喬治歐威爾曾在小說《緬甸歲月》,描述英國白人必須一致地隔離、厭惡有色人種,包括印度人與緬甸人。歐威爾以言論自由遭剝奪,靈魂死亡形容英國殖民時期思想的拘束與困頓。

我站在香蕉攤前,思考著夜市裡的人們是否如外界報導般,因為佛教徒與穆斯林的衝突而對峙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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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翁婉瑩
仰光三橋區的香蕉攤前,不同族裔的緬甸人聚在一塊聊天。

一處黃澄澄的香蕉攤吸引了我的目光。攤販前穆斯林、印度人、緬甸人,甚至幾張華人面孔,他們相互倚靠著聊天說笑,分享晚餐,和熱季裡的涼爽夜晚。

「這是我的穆斯林/緬族/華裔/印度裔鄰居。」他們的表情說著。

他們以尋常小日子,對映了國際主流媒體報導,緬甸一觸即發的種族,宗教衝突與仇恨。

國際輿論圍剿下的翁山蘇姬與民選政府

聯合國安理會在9月13日通過一份15個理事國的聲明,譴責發生於今年8月底,在緬甸若開邦的暴力行為。同月28日,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在安理會上,針對緬甸當局拒絕聯合國機構進入若開邦,呼籲緬甸當局應迅速接受人道援助組織進入,救助羅興亞人;同時他也指出,當地局勢是全球發展最迅速的難民危機。

雖然國際社會強力譴責緬甸軍方對羅興亞人的施暴,以及譴責翁山蘇姬與其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以下簡稱「全民盟」)政府,但卻沒有任何安理會成員國家要求制裁緬甸。國務資政,緬甸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以「因應國內恐攻」為由,改由副總統代為出席聯合聯合國大會,她則在19日發表電視演說,並持續接受國際媒體專訪。

從2016年下半年迄今,紛擾不斷的若開邦衝突事件,聯合國以「種族清洗」形容羅興亞難民的處境,翁山蘇姬回應,「我們譴責所有違反人權和不法暴力情事。我們承諾會恢復全國的和平、穩定以及法治。」她也強調「我們對所有身陷衝突的人所受的苦難感同身受。」

針對8月25日若開邦的軍事衝突,她在電視演說裡表示,「30個警察哨所和當地國防軍團被武裝組織襲擊,政府依反恐法宣布若開羅興亞救世軍及其支持者為恐怖組織,世界各地關注若開邦的情況,這不是緬甸政府意圖推卸責任。」她說「本(9)月5日以來,就再沒有發生過武裝衝突,也沒有肅清行動。」

她也在日內瓦接受日本媒體採訪時,再度強調,「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是依法行事。違法者,都將被繩之以法。」

針對大批逃亡的難民,翁山蘇姬說,「我們想和逃亡的人以及留下來的人談談,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而我認為逃亡的數字是很小的,在若開邦的穆斯林,絕大多數都沒有逃亡,超過50%的穆斯林村莊都完好無損。」而她也邀請駐緬的各國外交官前往若開邦。

因此,曾進入若開邦的英國外長菲爾德(Mark Field),在9月28日說明與翁山蘇姬會談的內容,「她向我保證,她希望所有的難民都能回到緬甸。」

半小時的電視演說中,翁山蘇姬以「若開邦的穆斯林」與「難民」稱之,「羅興亞」一詞則隻字未提。自8月底以來,國際人權組織發動連署撤除其諾貝爾和平獎,翁山蘇姬甚至成為穆斯林世界的公敵,孟加拉國、印尼、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等國的領導人與民眾,紛紛聲援羅興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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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Soe Zeya Tun/達志影像

本文嘗試自羅興亞難民爭議,描繪緬甸穆斯林的面貌,耙梳流動於南亞大陸的印度、孟加拉與華人族群,在黃金寶藏之地-緬甸,爭取立足的脈絡軌跡,探討這百年來的糾葛、衝突與恩怨。

像中國人一樣掙錢,像印度人一樣存錢,別像緬人⋯⋯

擁有5,100多萬人口的緬甸,人口最多的緬族佔68%,和其他7個少數民族,尚可細分到135個次民族,此為法定擁有緬甸公民身分的少數民族。而以印度裔與孟加拉裔為主的穆斯林族群,以及華人族群,大多在英國殖民時期,由中國與印度引入亟需人力開發的緬甸。

但位處中印兩大國的緬甸,憚忌大量長期居住緬甸境內的華裔與印度裔,如取得緬甸公民身分,對不到七成人口的緬族將造成壓力。因此,至今華人與印度人不屬於緬甸法定少數民族,公民權利遭到層層限制;至於來自孟加拉的羅興亞人,則為「非法移民」。

英國殖民期間進入緬甸的英屬印度人,包括:約占移民人口1/4的孟加拉吉大港人(Chittagonians)、極具實業家精神的古吉拉特人(Gujaratis)、來自奧里薩邦(Orissam,今天的奧迪沙省,靠近孟加拉的省分)的印度人、在仰光擔任挑夫和清潔工與碼頭工人;從馬德拉斯(Madras)來的泰米爾人(Tamlis)則在伊落瓦底江三角洲的農田幹活,以及專長農村小額放貸與金融活動,來自南印的切蒂亞人。

19世紀末期,英屬印度人以一年約8萬人的速度移入緬甸。在1931年,緬甸境內的印度人口超過100萬人,當時緬甸的總人口僅1,000萬人。許多印度單身男子在緬甸賺了錢就回家鄉,但更多人長期定居了下來。

揮別初期暫居緬甸的混亂與貧窮,在兩次世界大戰間,驚人的經濟成長為印度人帶來財富。而英國殖民政府「門戶大開」的移民政策,引入在英屬印度習得專門技能的印度人與孟加拉人,包括軍人、公務員、英國東印度公司職員,以及尋找機會的商人、教士、冒險者與勞力工作者。

在英國政府以輸出緬甸豐富天然資源為主要殖民目的之影響下,印度人與孟加拉人只要服膺英國政治與經濟領導權架構,都可以在緬甸自由地從事經濟活動,同時保有自己的宗教與文化信仰。因此,印度人與孟加拉人在緬甸的模樣逐漸明朗,形象不外乎軍人、公務員、商人與高利貸者組成的政府與經濟骨幹。

同一時期,英國政府也鼓勵大量華人途經英屬馬來亞前來緬甸。相同的佛教信仰,讓華人成功地融入緬甸社會,與當地女子通婚,於高利潤的稻米與寶石產業站穩了主導地位。

印度人與華人成功,反映在當時的民間諺語:「像中國人一樣掙錢,像印度人一樣存錢,不要像緬人一樣浪費錢。」但印度人並未如華人順利地融入緬甸當地社會。

曾駐紮緬甸五年,擔任殖民警察的的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其第一本小說《緬甸歲月》描述男主角的好友:一位印度籍醫生的遭遇。印度醫生因其深棕色皮膚遭隔離,無法進入英國白人專屬俱樂部,同時也因較高的社經背景與歧異的宗教信仰,被緬甸當地人排擠。

喬治歐威爾同時也反映,當時的緬甸人也遭受雙重的對立與衝突:一是英國殖民政府的掠奪政策;二是在英國人與緬甸人間擔任掮客,擅長賺取利益,獲得社會地位的印度人。

儘管曾發生反華暴動,遠離緬甸政治的華人以優勢經濟地位,與當地人維持相對和諧的關係,少數的印度教徒亦低調經商度日。但具獨特宗教文化信仰與殖民背景的穆斯林,成為顯著的敵視目標,至今仍是緬甸人累世超過百年的仇恨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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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緬甸穆斯林與羅興亞人:殖民遺跡的悲歌

根據2014年緬甸官方人口普查,印度裔人口佔1.25%,約64萬人。若以宗教信仰區分,佛教徒佔了87.9%,其他宗教如基督教的6.2%、穆斯林為4.3%、泛神信仰為0.8%、印度教的0.5%。然而此距離上次人口普查時隔31年的官方調查,羅興亞人所處的若開邦,以及克欽邦與克倫邦部分區域未進行普查,初估約120萬人。

環繞緬甸邊界山區的克欽族、克倫族、克倫尼族與欽族等,在基督教傳教士自緬甸南方港口毛淡棉上岸後,逐步接受基督教信仰。早期的傳教士屢遭崇信佛教的緬甸國王打壓,但信仰自然泛靈的山區民族,比緬族更易於接受基督教與天主教。而這些天生就是矯捷戰士的族群,也透過宗教與英國殖民地區軍隊同一陣線,打擊抵抗殖民統治的緬族。

英國對緬甸各民族「分而治之」的統治策略,讓原本流動的民族關係趨向僵化而對立,甚至延續至獨立建國後的緬甸。山區民族儘管加入聯邦國家,但1962年軍事強人奈溫(Ne Win)政變後,山區民族持續與政府軍交戰至今,爭取自治權,也爭奪天然資源與戰略位置。

而「歧異的」宗教信仰,包括伊斯蘭教、基督教與天主教,成為獨尊佛教的軍政府的打擊目標,拉攏大多數的佛教徒以鞏固政權。

信仰基督教與天主教的山區民族,數百年來大多居住在中國與泰國邊界,種族血緣與語言相通,儘管與政府持續交戰,卻自始至今擁有緬甸公民身份。

同樣是殖民遺跡的伊斯蘭教,卻遭受比基督教和天主教更嚴苛的打擊。除了關閉清真寺與限制朝聖等宗教活動,奈溫以「國有化政策」接管外國人的企業,從油輪公司乃至小五金行,長於經商的印度人成為奈溫搜刮的對象之一,導致40萬印度裔離開緬甸。

而留下來印度裔儘管世居緬甸百年,與緬族通婚,卻只能取得次等的公民權,無法進入緬甸大學,任職政府機關,順利取得身分證或護照。

這是殖民時期被壓迫的緬族的反擊與仇恨,統治立場互換後,被壓迫者成為壓迫者。

參考資料:

  1. 《變臉的緬甸:一個由血、夢想和黃金構成的國度》,理查‧考科特,2016年。
  2. 《佛陀主宰的世俗國度:緬甸佛穆衝突與宗教關係》,李若寧,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7。

【下集】羅興亞人和累世的糾葛(下):緬族、英國人、穆斯林和若開人的百年糾結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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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沈默到反抗:緬甸羅興亞人悲歌:

2015年,馬來西亞、印尼與泰國外海上突湧現載有大批難民的船隻,船民空洞無助的神情,在媒體傳播下,緬甸羅興亞人(Rohingya)議題開始引起國際關注。 截至2013年,約有130萬羅興亞人生活在緬甸境內,緬甸政府認為他們是異族,羅興亞人也始終未獲緬甸公民身份。 對壓迫始終沈默的羅興亞人,2016年10月爆發由羅興亞人「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ARSA)主導的武裝行動,造成與緬甸政府間的衝突加劇,如今(2017)8月25日ARSA再次發動攻擊,緬甸政府則宣布ARSA為「恐怖份子」。 本專題整理自2014年聯合國呼籲給羅興亞人公民權、2015年羅興亞人海上漂流事件,直到2017年8月25日ARSA再次發動攻擊的報導與專欄,內容包括緬甸政府、羅興亞人、緬甸人民、聯合國等不同立場,盼讓讀者從多方角度了解羅興亞人現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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