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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返校」:重返冷戰,鮮爲人知的東南亞地下組織

他們因在馬來西亞讀了國民黨認定的「禁書」,就被警總禁止再入境台灣

2019/11/01 , 評論
杜晉軒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杜晉軒
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不是中華民國騙你的「華僑」。 喜歡探討國家與個體之間的認同糾葛,而東南亞就是既複雜又有趣的觀察場域。

戒嚴時期的台灣,國民黨當局對人民的結社自由有嚴格的管控,尤其對校園中任何宣揚左翼理念的讀書會戒慎恐懼,當然這以反共之名對校園的控制,是不分本國人或外國人的。

隨著電影《返校》所帶起的熱潮,許多人談論到戒嚴時期有的台灣人因參與了讀書會,而從此「消失」了,也許他們的名字還被人記著,被口述歷史、學者研究給記載了下來,然而更鮮為人知的,還有在戒嚴時期也涉入「讀書會」疑雲的馬來西亞僑生。

根據筆者從國史館所獲得的史料,1969年台灣警總、國安局等情治單位「偵破」了一宗由5名馬國僑生組成的「匪黨」組織,當局稱他們思想左傾,在馬國組過「讀書會」等云云。

筆者要提醒的是,儘管官方已解密了許多戒嚴時期的政治檔案,但諸如偵訊筆錄、自白書等官方檔案,多有可能是當事人在遭受脅迫的情況下而寫的,亦有可能是國民黨當局事後捏造的,因此對於任何政治檔案仍需保持質疑的態度,而以下所引述的檔案內容,亦有可能非事件的全貌。由於當事人仍在世,且不願多談,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故本文將當事人化名做處理。

鎮海專案座談會

1969年1月17日,警總召開一場秘密座談會,探討如何逮捕五名思想左傾的馬國僑生。出席單位包括國民黨中央黨部第三組與第六組、僑委會、知識青年黨部、教育部軍訓處、外交部亞太司、國安局(列席指導)等,當局將該場會議命名為「鎮海專案座談會」。

「鎮海專案座談會」共召開了兩次。首次會議決議由警總領導下進行秘密逮捕行動,而該行動以不在校內和公共場所逮捕對象為原則,並決議扣押後將人押送至軍法處收案,再發由警總保安處偵訊。列席指導的國安局稱「本案可能為匪黨變型之組織,請警備總部徹底澄清….請各支援單位與警總密切協同配合進行,防止意外演變。在外交、僑情及國內反應方面妥為肆應」。

第一波逮捕行動發生於1月20日晚上,被當局視為「組織」領導人的台北文化大學僑生肖南遭扣押帶走,而就讀成大的汪榮和中興大學的曉嵐也在同一晚被帶走。第二波逮捕行動則在2月8日晚上,被帶走的是就讀台大的嚴平和小美。

根據解密的偵訊筆錄記載,涉案的5名馬國僑生在1966年畢業於馬國芙蓉市的某華文中學後,是經同學柳元的兄長柳宗的「誘惑」下,閱讀了《浪花》、《黃黎園罷工特輯》、《毛語錄》、「匪作家」魯迅等人「匪書」才開始思想左傾;具體行動包括在曉嵐家中設立小型圖書館辦「讀書會」,相互研究「匪書」與交換心得,而該「讀書會」1967年6月25日被馬國政治部發覺。調查報告指出,由於曉嵐的二哥是執政黨中人,他們才得以免於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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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馬來西亞一所獨中正舉辦揮春書法比賽,至今當地華人仍堅持傳承中華文化。
尋找升學機會

當時中國大陸正值文化大革命,立場左派的馬國華裔學生也難以赴大陸留學,因為馬國未與大陸建交,也禁止人民赴陸,否則可能面臨國籍被撤銷的風險,因此推行僑教政策的台灣成了許多馬國華裔學生的選擇。

鑑於當時國民黨的反共國策,若馬國華裔高中畢業生欲來台升學,得向居住地的保薦人(多為曾經的國民黨人,由於馬國政府禁止國民黨活動,已轉為地下了),或保薦單位(馬國各州的中華大會堂)尋求推薦來台,而這些保薦人在審核申請人時,若查獲他們有思想左傾、參加過學生運動,最終多不獲推薦來台,或被台灣官方拒絕錄取。因此肖南等五名被遣返的學生,當年來台前的被審核情況為何,則不得而知了。

調查報告指控肖南等五人於1967年8月赴台留學前,柳宗「命」他們要堅定政治思想,因為台灣是反動政權、資本主義社會,並期待他們未來返國後跟隨他從事社會主義運動。

肖南等人來台留學後,警總稱他們常在假日聚會,還與柳宗、柳元二人保持通信聯繫,同時柳宗還寄馬國報章剪報與「毛語錄」給他們。然而根據公開的官方檔案,卻未見官方所扣押的任何剪報或「毛語錄」,故尚不得知這情節的真偽。

調查報告記述,在肖南等五人被捕前的兩個月,肖南收到親友的來信,而信上的郵票背面有字跡,寫著柳宗已被馬國政府逮捕等訊息,而肖南再寫信函告知其他人應「沉著應對」。

他們五人被捕後是被分開偵訊的,警總稱五人的口供相當「吻合」。警總的研析結果指出,由於馬國政府實行對「華僑」歧視的政策下,因此他們是透過閱讀「匪書」、收聽「匪播」,又受到友人柳宗影響下,導致思想「傾匪」。

從扣押到遣返

1969年3月,對於要如何處理這五位學生,國民黨當局內部充滿分歧,主因為台灣與馬國關係正處重要的時刻。當時中華民國駐吉隆坡領事館獲馬國政府允准升格為「總領事館」,國民黨深怕任何風吹草動會讓「中馬關係」倒退。

因此3月再召開的「鎮海專案」會議中,就討論如何處置這五位學生,是該讓他們臣服於「祖國」的法威,還是該遣送回「僑居地」。也許顧忌到馬國「僑情」的不良反應,甚至擔心未來會影響招收馬國僑生的「業績」,僑委會表達了該遣返的立場。僑委會的韓繼伍表示,遣返前應告訴學生家人,如果學生家人有不便之處,則應讓5位學生自動請求退學較妥。

然而國民黨知識青年黨部的汪崇仁對此提出異議,他認為採取遣返的做法過於草率,他堅決此事件應以予法辦。不過同為國民黨體系的中央委員會第三組的立場較知識青年黨部緩和,由於該組負責經營海外華僑關係,因此對「僑界」反應較敏感,如該組的萬國柱同意該遣返學生,因為不論法辦或遣返都不失為一種處分。

萬國柱強調,過去蔣介石對於馬國的問題曾有指示「勿與馬發生誤會,要爭取馬之邦交」。

最終第二次「鎮海專案」會議主席徐人雋少將決議,將遣返五名學生。

1969年4月25日,肖南等5名學生在警總人員監護下搭乘招商局的海亞號郵輪回「僑居地」,而當局在行前除函告學生們的家長將在新加坡上岸外,也將他們的案情資料交給馬國政府,馬國駐台領事館也回函感謝提供反共僑報。學生們被遣返5天後,警總在發給各部會的報告中稱,未來這5位馬國學生將被禁止入境台灣。

最終這幾位被遣返的學長姐的命運為何,筆者透過已退休的馬國中文報記者陳駒騰先生那,聯繫上了肖南與嚴平。雖然他倆不願再多談往事,但嚴平先生仍將部分經歷分享予陳駒騰先生。

嚴平告訴陳駒騰,他們在台灣沒有搞共產活動,他們之所以被抓,與他們在高中時期成立學生社團——華文學會有關,當時他們確實談了一些進步思想的東西,還有讀了巴金、魯迅作品。嚴平也同陳駒騰為肖南平反,他稱肖南並非所謂中心人物,他們當時確實在台讀了左派書籍,由於彼此分散在台灣各大學,為了分享讀書心得,他們只好以「限時掛號」傳閱書籍與讀書心得,最終遭台灣政府查獲而出事⋯⋯

嚴平跟陳駒騰透露,他們被扣押期間沒遭到酷刑,起初國民黨當局確實想讓他們服刑坐牢,但由於台灣得到了在馬成立總領事館的機會,因此在外交因素下才得以被遣返。

以上就是嚴平對陳駒騰的說法。曾經留學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的陳駒騰感慨地告訴筆者,國民黨就這樣毀了幾個學生的前程,他們被遣返後就沒繼續求學,陳駒騰為他們的境遇深感遺憾…

由此可見,過去國民黨當局對言論自由的管控,不僅不分本國人或外國人(基於大中華主義的意識形態,也不完全視外籍華人為外國人,而是「華僑」),也「溯及既往」,試圖無孔不入地控制僑生群體的思維。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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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返校」:重返冷戰,鮮爲人知的東南亞地下組織:

隨著電影《返校》所帶起的熱潮,許多人談論到戒嚴時期有的台灣人因參與了地下組織的讀書會,而從此「消失」了。台灣的戒嚴也是國際冷戰的一環,同樣地,周邊的東南亞國家內部也有共產勢力的挑戰,同樣也有追求進步思想的青年,有的也組織了地下讀書會。 最終他們的命運為何,如今已鮮為人知。 關鍵評論網為此做了特別報導,讓讀者了解冷戰時期的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的高中內部地下組織運作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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