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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上的聲響

「小清新是誤國啊!」台灣傳奇樂團濁水溪公社主唱小柯的社會觀察

2015/09/01 ,

評論

Shih Yuan

Photo Credit: Kenzo/關鍵評論網

Shih Yuan

畢業於台北市立建安國小。現為文字工匠,知識的勞動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宗旨就是希望聽眾的身心靈獲得解放。」小柯說,濁團的表演除了要解放他人之外,最重要的是解放他們自己。透過嘗試一些不尋常的言行舉止及百無禁忌的話題,期待顛覆被套在人們身上的社會框架。

採訪:Shih Yuan、Kenzo

一般人對現場演出的印象,可能是觀眾在台下規規矩矩地跟著舞台上的表演者唱歌、揮手;稍微激烈一點的,了不起在台下互相衝撞、「搭火車」或接住舞台上跳下的人。但如果講到「濁水溪」三個字,有點概念的樂迷都知道,現場絕對不會是上述的愛與和平、一派和氣景象。

「X你娘老雞X!」走出濁水溪公社的場子,觀眾腦中可能都只記得這六個字,伴著表演正熱時拋到台上的啤酒罐在手中留下的黏膩汁液,還有身旁其他觀眾「臭幹譙」後噴出的口水與汗水;幸運的人也許還能帶著兩張冥紙離去。

人稱「濁團」的濁水溪公社,成立至今已近26年。在靈魂人物「左派」蔡海恩離團之後,主唱「小柯」柯仁堅與團員們仍不斷交出引人注目的精采作品。儘管數十年下來,整個團除了小柯以外,其他成員都已換了幾輪,卻仍不改其草根精神。而歌詞雖然都充斥著屎尿、性愛、「尻手槍」,但莊子嘗云:「道在屎溺」。看似粗俗不堪、毫無意境美感可言的歌曲,其實在在都從鄉土視角出發,包藏著對人民群眾最真摯的情感與關懷。

這次我們訪問了被視為傳奇的濁團主唱小柯,請他在近年台灣社會歷經風起雲湧的公民覺醒浪潮後,審視這二十餘年結合音樂與社會的創作意識形態,並記錄他對當前蓬勃社會氣氛的獨到洞見。

Photo Credit: Kenzo/關鍵評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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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當天,小柯如往常般一派輕鬆衣著、戴著棒球帽現身,彷彿訪問結束後就要直奔表演現場。初次接觸濁團的人,難免會把濁團成員當成凶神惡煞,尤其滿嘴髒話的主唱小柯形象更是「駭人」。但和小柯接觸過後便會發現,他其實是個毫無距離感的真性情男子漢;隨著年歲增長,身上的激進氣息已漸漸收斂,但眼神及言談中卻仍藏不住他對國家社會的熱血。

濁團特立的狂暴表演風格,讓他們成為台灣樂史上無法取代的神話,許多音樂人或樂評人封他們為「神團」,甚至公開表示濁水溪公社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讓他們從吃人禮教的束縛中「出櫃」。面對這樣崇高的評價,小柯謙虛地說,其實他一開始單純是想發洩心裡對社會的憤怒與不滿,並沒有要改變世界的遠大理想。

「神團」的起源與社會參與

時間回溯至20世紀80年代末,本已翻天覆地的黨外運動浪潮並沒有因為政治解嚴而減緩。小柯出身高雄,那時還是個唱著Bob Dylan民謠的高中生。鄭南榕自焚事件刺激了他想「上台北搞運動」的信念。後來考上台大,認識了更反骨的「左派」及應蔚民(小應)等人,組成最早的濁團。而事實上創團之初,他們的樂器技巧並不怎麼樣,表演真正的核心都在惡搞歌曲、用各種道具製造噪音、甚至在舞台上砸爛樂器。「那時都在搞社運,沒在念書。說我們是樂團,其實更像『犯罪集團』。」而奇特的表演總會吸引觀眾聚攏,有些人無法接受、有些人則迅速被這樣的舞台暴動吸引,甚至配合台上的表演者進行「自我探索」。濁團便逐漸打開了名號。

「我們的宗旨就是希望聽眾的身心靈獲得解放。」小柯說,濁團的表演除了要解放他人之外,最重要的是解放他們自己。透過嘗試一些不尋常的言行舉止及百無禁忌的話題,期待顛覆被套在人們身上的社會框架。「但其實我們真的沒有要影響任何人的打算,至今都沒有。」

Photo Credit: Kenzo/關鍵評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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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濁團20週年表演上,小柯說,他真的感受到了濁團對樂迷的影響。「以往在春天吶喊或野台開唱等場合,因為是大型音樂祭,我不能確定台下那些人是專程來看我們表演的。但在20週年的表演上,有些樂迷整場就在舞台上爬來爬去,完全不管我們唱歌。」另外也曾遇過一個過激樂迷衝到台上硬脫他褲子,「當下真的嚇到,而且他還戴著安全帽,怎麼打他都不會痛!」但小柯也說,希望農友們(濁團對其樂迷的稱呼)可以換招,丟東西是老梗了,研發些更具創意的互動方式吧!

性愛是通往自由的鑰匙─談創作理念

從〈強姦殺人〉、〈卡通手槍〉到前幾年的〈港都情人〉,談到為何濁團的歌曲創作總以「性」為主題。小柯說,濁團的主張一向是追求台灣獨立建國,同時建設一個更公平的社會。濁團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要召喚聽眾覺醒,最後發現還是要從個人的身體解放著手。「對性越壓抑的國家或社會,通常人們也就越偽善,『右手拿香、左手摸奶』。」性愛是通往自由的鑰匙,台灣卻連個合法的性專區都沒有。只有當人們嚐到「自由的感覺」後才能發現自己的不足,進而體察社會其他層面,比如政治體制、性別、環保等領域的缺失。


濁水溪公社名曲〈卡通手槍〉

革命尚未完成,同志已經安逸─對現狀的憂鬱

比起90年代解嚴前後的表演環境,小柯說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目前社會氛圍的確比當年多元、開放許多;但卻憂慮「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感覺變無聊了」。小柯提到,現在言論自由了、樂迷也逐漸覺醒,但現狀卻走向平順、安穩,表演變得有些像例行公事。「有時候寧願台下的人都不認識我們、甚至仇視我們。」小柯感嘆。「該表達的理念都表達了,各種驚世駭俗的題材也已用盡,農友越聚越多,為何台灣還是無法獨立?我到底還可以再做些什麼?」

講到政治理念,小柯接著補充,「票都在你們手上了,一人一票投下去,其實連太陽花都不用發生了,現狀立刻改變,連國民黨都要跟著喊台灣獨立。」而被問到對2014年太陽花學運的觀察與參與,小柯卻出人意表地表示:「佔領期間濁團的確有收到演出邀請,但我都婉拒了;我甚至請團員們不要答應。」

做出此種決定的理由,小柯說,「我怕我一出現就搶了年輕人鋒頭,變成真的暴民了。」經歷過解嚴前後各大抗爭場合的小柯描述,當年的抗爭和太陽花比起來更形激烈,警民間的肉身衝突是家常便飯。太陽花「和理非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的抗爭主調,他這個前輩自然看得很不習慣。「但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了,你們認為最適合的方式就盡量放手去做。我不一定喜歡,但仍會全力支持。」學運期間小柯也曾被網路名人音地大帝問到為何不在其主辦的「大腸花論壇」上擔任「臭幹譙」主持人,小柯無奈笑道,「我已經譙了二十幾年了欸!該你們年輕人表現了。」不過他最後仍被拱上台客串了一夜主持

而面對學運後熱議的世代戰爭,小柯說,無論是統派或獨派,政壇的「老屁股」們實在該滾蛋了,把位子讓給年輕人坐,否則國家就繼續卡在不上不下的現狀。但他也鼓勵年輕朋友要更積極爭取自己的權利,「總不能一直讓史明這樣的老人去衝撞體制。」利用自己的社交網路翻轉同儕的想法,同時也最好不要再聽「小清新」的音樂。

「小清新是誤國啊!」─對當前樂團風氣的批判

話題來到近年席捲華語音樂界的「小清新」風格,小柯又發表了心中的苦悶。他個人相當痛恨小清新,說這是「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行為,並舉中國古時駢體文盛行為例。當時文人為求修辭美感而堆砌文字,引致文章內容空洞,最後引發唐宋多位古文大家呼籲「文以載道」出手干預。「我最不欣賞的就是態度扭捏,不管樂手是唱歌或甚至和觀眾說話,我明明半句都聽不懂,但又奇怪台下的觀眾好像都能理解。是我的問題嗎?」小柯直呼「小清新根本是誤國行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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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奇小柯在當今的樂團盛世下可有任何欣賞的創作風格?小柯說,「我聽音樂不是聽演奏技巧,而是表演者的『觀念』,也就是意識形態,那才是整個樂團的精神所在。」另外,也許是年輕一輩慣用國語的問題,比起「小清新」,小柯感覺歌曲的「台味」元素似乎仍不受歡迎。「要說民謠路線的樂手,林生祥我就相當欣賞,不只反映了在地社群的聲音,感情也相當真摯。」小柯期許樂團後輩們能在創作時融入更多的本土素材,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並不保留地放進時空環境下的各種情緒,讓作品更具台灣色彩。「而不只是在比誰模仿得最像哪個國外名團。」

在女權意識高漲的環境下,濁團的露骨作品和舞台行動劇也總會被貼上「父權」、「沙文」等標籤。不過,小柯卻說,「以前的確有女生因此很看不起我們,罵我們低級、男性霸權。但這個問題基本上已經不存在了,近年來的表演中,很多女農友甚至幹譙得比其他人都還兇猛。」

二十幾年過去,不妨比比看這兩首不同時期的濁團作品風格有什麼差異?

文創就像十年前的「大愛」

最後,按照慣例,我們問了身為創作者的小柯對當紅的「文創」產業可有任何批判?小柯冷笑一聲,緩緩說道:「文創就像十年前大家常說的『大愛』,那時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這兩個字,好像大家都真的很有大愛一樣。『文創』又何嘗不同?我前幾天就真的在路上看到一家『文創』搬家公司。」小柯接著犀利分析,他認為「文創」兩字根本是自欺欺人的文字遊戲,上位者表面上推出了許多獎勵文藝創作的措施和補貼,實際上卻都變成「流行音樂館」、「文創園區」之類對草根藝術家毫無幫助的建設。「連地下社會這樣的創作搖籃都保不住,還要談什麼文創?」小柯忿忿說道。

隨著近年來台灣優秀表演者輩出,技巧、設備知識等也都頗具水準,「實在不需要用對待一般樂團的方式看待我們,罵我們唱歌難聽、吉他手彈得很糟…之類的。」小柯說,濁團的表演重點還是在傳達「解放」與「歡樂」,音樂只是表達的手段。而來看濁團表演的人們,其實也不必預設什麼特別立場,「就當作來參加一場party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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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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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上的聲響:

數十年來,來自各方的文化力量在台灣這個島嶼上相會,彼此衝撞、交融,激盪出獨特的音樂地景。從Bob Dylan唱到「亞細亞的孤兒」,從歌曲審查走向百花齊放;國族大義被社會關懷取代,大陸鄉愁也漸成「島嶼天光」…音樂從來沒在我們的社會中缺席,反而為每個世代面臨的困境與希望留下最鮮明的註解。我們將帶您看見這片土地上和音樂相關的人與事,聽聽那些作品、創作者,以及所有靠音樂營生的人們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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