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刺紋畫:用針與墨說的紋身故事

【東西方刺青趣聞】不列顛是「刺青國」、西施是「龍紋身的女孩」?

2018/09/23 ,

評論

Patrick

Photo Credit: Riley Reid's Twitter

Patrick

現任 關鍵評論網The News Lens 編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國的正式國號「大不列顛王國」本來的意思是「大刺青王國」?岳飛媽媽親自在他背上刺青究竟是不是真的?從東西方流傳的各種刺青傳說趣聞,用不同的角度看刺青文化對歷史的影響。

刺青雖然在社會大眾的印象中,是屬於年輕人的流行文化,但他其實有著長久的歷史。目前考古上最古早的刺青,是在阿爾卑斯山區的山洞中發現的奧茨冰人(Otzi the Iceman)木乃伊,他的歷史足足有五千年之久。在古代,無論東西方都可以看到刺青文化的蹤跡。

不列顛的原意是「刺青國」?

位於羅馬文明外圍的許多西方民族也都流行刺青。像是凱薩(Julius Caesar)在《高盧戰記》中就描述不列顛人:「所有不列顛人都用菘藍染身,使人看來帶有天藍顏色,因此在戰鬥中顯得更為可怖。」知名的即時戰略遊戲《世紀帝國II》凱爾特民族的特色兵種「菘藍武士」(Woad Raider),指的其實就是不列顛地區的刺青戰士。

Woad
Photo Credit: 《世紀帝國二》遊戲截圖,微軟發行
《世紀帝國二》遊戲中的菘藍武士

這群戰士最知名的一戰,就是不列顛地區的愛希尼部落在布狄卡女王(Boudicca)領導下,於西元61年與羅馬軍團爆發的惠特靈大道之戰(Battle of Watling Street)。其中帶領愛希尼部落與其他不列顛人一起對抗羅馬人入侵的布狄卡女王,在後來的英國歷史中,成為了不列顛人反抗歐陸強權的代表。在現代影視作品中,布狄卡女王的形象,便是一位帶著刺青,率領軍隊衝鋒陷陣的女戰士。BBC有一篇文章考察了英國正式的國號「不列顛」(Britain),語源是凱爾特語的「Pretani」,就是「染色」或「刺青」的意思。

不過不列顛人究竟有沒有刺青,學者們還爭議不休。因為Pretani有染色跟刺青兩種意思,因此也有一派認為不列顛人只是用染料在皮膚上畫圖。可是BBC的文章中也提到了,從三世紀學者加伊烏斯・朱利葉斯・索利努斯(Gaius Julius Solinus)與十二世紀的編年史學家-馬姆斯伯裏的威廉(William of Malmesbury )的記載來看,不列顛人的習俗比較可能是刺青:

「島上很大一塊面積住著野蠻人,他們從小就在身上畫上各種動物的圖樣。小孩長大以後,身上的動物圖樣也會變大。」

「他們在四肢上劃出傷口,然後把四肢浸入染料,讓染料充分地滲入傷口,從而鍛煉人的毅力。」

刺青在中國歷史上的各種傳說

在中國的網路上流傳著一個很有趣的傳聞,據說名列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其實身上刺了一條龍,是全世界最早「龍紋身的女孩」。其實古代的文獻並沒有記載西施身上究竟有沒有刺青,或是刺了什麼。上述這個傳聞主要是結合了幾本古籍中,有關南方「越人」生活風俗的記載。

成書於西漢的《淮南子・原道訓》記載:「九疑之南,陸事寡而水事眾,於是民人被髮文身,以像鱗蟲,短綣不恊,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其中「被髮文身,以像鱗蟲」在東漢學者高誘的注釋中又加入了:「文身,刻畫其體內,點其中,為蛟龍之狀,以入水蛟龍不傷也。」而在《左傳》《史記》《越絕書》等古代文獻中也都提到了越人有紋身的傳統。這些記載套上了春秋時代越國代表性的美女西施,就成了西施刺了條龍在身上的傳聞。

巧合的是,在中世紀,無論是東方的華夏文化或是西方的羅馬文化,對刺青多半抱持了比較負面的態度。在西漢中期以前流行的「五刑」分別是墨、劓、刖、宮、大辟。其中「墨刑」就是將犯人所犯的罪行刺青在身上。而羅馬文化中,同樣會在奴隸與罪犯身上刺青表明他們的身份。隨著東西方主流文化的擴展,刺青文化也相對沈寂。

刑罰以外,刺青在中國歷史上另一個比較常出現的領域就是軍人。軍人刺青的一個功用是防止逃兵,並且對政權表現忠心。像是《資治通鑑》記載了五代時盤據河北的軍閥劉仁恭、劉守光父子,就下令將領地內所有男子只要拿得動兵器的都編入「定霸都」部隊,並且在臉上刺青防止逃兵。只有對知識份子特別優待,特準他們只需要手臂或手腕上刺青「一心事主」:

乃命勝執兵者盡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於是境內士民,稚孺之外無不文者。得兵十萬,軍於瓦橋。

除了被逼,軍人主動刺青表明忠心,最知名的例子就是南宋名將岳飛。在民間傳說裡,岳飛的母親在他小時候為了勉勵他報效國家,在他背上刺下了「精忠報國」四個字。在正史中,並沒有明確記載岳飛的刺青是誰刺的。而是提到在秦檜誣陷岳飛謀反後,先是派何鑄負責審理。岳飛為了向何鑄表明自己的忠心,把衣服撕下展示背上「盡忠報國」的刺青。後來何鑄上奏岳飛是無辜的,卻遭到撤換。《宋史・岳飛傳》記載:

初命何鑄鞠之,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改命万俟禼。

至於岳母刺字的說法,除了民間傳說以外,比較可考的是1897年的《宜興唐門岳氏宗譜》。但1897年已經是清朝光緒26年,這項文獻寫成的時間距離岳飛的生存年代已經太遠,因此學界通常不太相信這套說法。

巧合的是,在陷害岳飛的主要人物當中,也有一位有跟刺青相關的軼事。這位人物名叫張俊,早年其實是提拔岳飛的貴人之一,在某一類評價中也被稱為是南宋初期的「中興將領」。但比起岳飛跟韓世忠等人,張俊較不擅長作戰,反而是更擅長判斷上層政治風向的轉換;而張俊部隊的軍紀,也是南宋各部隊中數一數二差的,這都讓張俊在日後的評價日趨下滑。更重要的是,張俊在發現上層的政治風向對岳飛不利後,反過來倒打一耙,一起陷害這個自己昔日提拔的後輩,這讓張俊在後代聲名狼藉。

而張俊之所以有這麼敏銳的政治嗅覺,也來自他的部隊時常擔當護衛宋高宗大本營的勤務。為了讓這隻護衛宋高宗的親軍看起來更華麗,也為了防止逃兵,張俊讓這支部隊的士兵從屁股到腳全都紋滿了刺青。這支部隊因此被稱為「花腿軍」。

根據南宋與張俊同時代文人所寫的奇譚筆記《雞肋篇》,提到花腿軍的任務乍看之下很高貴,但實際上不只辛苦,相關費用還要從軍的人自己負擔。張俊更派這些士兵去蓋自己私營的酒店太平樓,因此就連花腿軍的士兵自己都創作歌謠來譏諷自己的任務:

車駕渡江,韓、劉諸軍皆征戍在外,獨張俊一軍常從行在。擇卒之少壯長大者,自臀而下文刺至足,謂之「花腿」。京師舊日浮浪輩以此為誇。今既效之,又不使之逃於他軍,用為驗也。然既苦楚,又有費用,人皆怨之。加之營第宅房廊,作酒肆名太平樓,般運花石,皆役軍兵。眾卒謠曰:「張家寨裏沒來由,使它花腿擡石頭。二聖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

軍人刺青的風氣,在中國歷史上一路延續到民國初年。現在很多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老兵,身上也都還留有為了表忠所留下的刺青。除了軍人,刺青在民間的幫會結社中也相當流行。像是描寫草莽人士「呼群保義」的小說《水滸傳》在故事開頭的第二回,就描寫了「九紋龍」史進身上的刺青:

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膊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麵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
Kyumonryu_shinshin_and_Chokanko_Chintasu
Photo Credit: 歌川国芳《通俗水滸傳豪傑百八人之一個・九紋龍史進》public domain
《水滸傳》裡的九紋龍史進

香港電影《鹿鼎記》中,描寫清初的反清組織「天地會」的成員,會在腳上刺下「反清復明」的標語當作暗號。在歷史上,天地會其實就是清末參與孫文革命推翻滿清,也與民國政府關係匪淺的民間會黨「洪門」。洪門成員中,確實有很多人有刺青,但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刺青。

在歷史上,天地會的暗號多半以手勢、暗語,還有以茶杯排列的「茶陣」來表示,甚至也有自己發明的新文字。反而是台灣在清朝時爆發的反清民變「戴潮春事件」中,為了破壞清朝的離間之計,要求起事的會眾通通都要刺青表忠。

時間軸-橫式v3
製圖:If Lin

刺青跨文化的爭議與趣事

而在華夏與羅馬之外,刺青文化仍然在各個不同的民族間盛行。像是分佈在太平洋上的南島語族,從台灣的原住民到澳洲外海的玻里尼西亞人,都流行刺青的文化。其中玻里尼西亞的刺青代表了一個人的成就、地位與家族傳統,因此刺青在玻里尼西亞的文化中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

2016年迪士尼曾以玻里尼西亞傳說為基礎製作了動畫電影《海洋奇緣》。在這部電影的周邊商品中,迪士尼推出了刺青花紋的服裝,遭到了外界嚴厲的批評。批評者認為迪士尼這樣的作法不尊重玻里尼西亞的傳統文化。

借用其他文化的元素來刺青雖然很有異國情調,但在這麼做之前,可能需要更了解這些文化的內涵。這麼做除了是對其他文化的尊重,也可以避免自己不會成為笑柄。像是近年來優美的中文字型成為西方流行的刺青元素,許多名人都在身上刺下中文的字句。像是貝克漢在身上用行書刺下「生死有命,富貴由天」,就是其中比較成功的例子。

有成功的例子,自然也有失敗的例子。像是Twitter上流傳了一張照片,一位外國的摔角選手希望用中文在身上刺下「痛苦風暴」(Winds of Pain),刺青師最後卻幫他刺下了「痛風」這兩個字。

另一個例子是美國的AV女優雷麗・里德(Riley Reid)將英文諺語「當生命給你酸檸檬時,你可以把它做成好喝的檸檬汁。」(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s, Make Lemonade)用中文刺在背上。原本這是一句正向面對人生困境的好話,卻因為奇怪的翻譯,變成了「生活帶來您時檸檬做檸檬水」的怪文,也讓這位女星的自我惕勵成為了其他人眼中的笑點。

Riley_Reid_AEE_2013
Photo Credit: Gary CC BY-SA 2.0
里德背上的刺青

在現代,刺青已經成為了一種跨文化的全球流行,隨著全球化的腳步,刺青的圖案與風格也越來越多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刺青百年圖像史】從愛與榮耀到恨與沙文,引發人類兩極情緒的紋身藝術


刺紋畫:用針與墨說的紋身故事:

你對刺青、紋身的印象是什麼?「怕.jpg」還是「帥.jpg」?2007年的電影《刺青》有一句宣傳詞:「男人刺青是為了彰顯力量;女人刺青則是標誌愛情」。也許你不盡同意,但不可否認,每個刺青背後都是一個故事,每個為了各種理由去紋身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關鍵評論網計畫製作一系列關注次文化的專題,暫且稱作「刺文化」吧。這些看起來帶刺的人,悠然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沒招誰惹誰,卻也刺痛了某些人的眼。但誠如我們最愛的盧凱彤說的,「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刺文化」第一彈,關鍵評論網想跟你談談刺青,一起來認識紋身的歷史、文化,和那些可愛的人事物。拔除那些汙名與原罪,他們其實沒那麼難懂,你的世界絕對可以包容。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