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刺紋畫:用針與墨說的紋身故事

【青少年為何刺青】學壞、當流氓?那些紋身印記背後的故事

2018/09/22 ,

評論

TNL 編輯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Edited by: Loso

TNL 編輯

TNL編輯部專用帳號,發表每天整理的新聞、重點新聞分析整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文將結合《刺青、穿環、紋身印記:青少年生命轉折故事》與本書作者梁明義的專訪,來探討青少年刺青的原因和故事。透過拆解覆蓋其上的負面標籤,更認識青少年刺青者的真實樣貌。

文:游家權、潘柏翰

說到「刺青」,有些人會將它和黑道、幫派等組織做連結。至於「青少年刺青」,則可能會被貼上不良少年或「8+9」等標籤。多次獲得國際紋身大獎的刺青師林佑虔,就曾因為學習刺青,被奶奶斥責「刺字就是當流氓」,並被帶到警局。2015年時,左手臂有刺青的藝人柳翰雅(阿雅)暫代小S主持《康熙來了》,也遭到一名網友批評「這種丟人的刺青不要在電視上露出來好嗎?我怕我的小孩會學壞!」

但是青少年究竟為何而刺?以下我們將結合《刺青、穿環、紋身印記:青少年生命轉折故事》與本書作者梁明義的專訪,揭露青少年刺青的原因和故事。透過拆解覆蓋其上的負面標籤,更貼近青少年刺青者的真實樣貌。

身為教官,為何去進修社會學並探討學子的刺青故事?

《刺青、穿環、紋身印記》是台灣極少數以青少年刺青為主題的書籍,作者梁明義的人生經歷也頗為特殊。根據報導,梁明義的母親在他十歲那年因久病而服老鼠藥往生後,父親開始藉酒消愁,他也變得自暴自棄,哥哥則加入黑道、染上毒癮。國中時,梁明義遇上了幾乎是唯一接納他的老師,後來他進入軍校,希望藉由嚴格的教育型態來改變自己的生活。或許是這些經歷,讓梁明義對那些被貼滿負面標籤的學生,一直保有了解、對話的熱忱。

2005年,髮禁解除、校園服裝儀容鬆綁,不少學生開始嘗試多元的打扮,讓許多老師難以接受,或是用負面、排斥的方式對待這類學生。但時任教官、在東吳大學社會學研究所進修的他,卻以此為研究主題,希望藉由探討有刺青或穿環學生的真實故事,來改善教育工作者對於展現多元樣貌學生的負面態度。《刺青、穿環、紋身印記:青少年生命轉折故事》這本書,便是改寫自他2008年的碩士論文,裡面紀錄了幾位在研究當下身有刺青學生背後的故事。

父母早逝的阿德,透過刺青提升自信和青睞

手上有刺青的學生阿德,父母在他國小、國中時相繼因病離世。他是一位個性開朗、同學認定的好班長,並早早就在加油站半工半讀自食其力。

對於改變自己良多的的刺青,阿德說,「逐漸轉變自己的造型是因為從小缺乏愛,對自己沒信心。」所以,他想藉著改變外在來吸引他人目光、增加自信和異性緣。他認為,現代年輕人刺青已稀鬆平常,無須異樣眼光看待。

AP_787044496768_LBJ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2014年NBA球星Lebron James來台,球迷(非本文當事人)與他合照。

將愛轉為印記,是時下青年刺青的趨勢之一

梁明義在接受我們訪問時說,他認為「把愛化成印記」的年輕人為數不少(刺愛人、親人、寵物或往生者),例如書中那位胸前有刺青的小英。

小英高中時,接連遭逢父母離異和奶奶去世。但她刺青的主因並非家庭巨變,而是源自她的愛情:「我之所以會刺青是因為很愛一個的女生⋯⋯我暗戀她五年,但相處兩個月就分手了。後來在胸前刺了一隻大象(伴侶的綽號),想要留住對方的影子。」

刺青也時常被當作反叛或做自己的象徵。脖子有刺青的妞妞,從小姊姊們的管教很嚴,甚至會出手打她。因壓抑而生了反抗,妞妞因此強烈想要為自己的身體做主。搬出去住後,在打扮和人生道路上也決意和姊姊們不同,想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AP_17112539315373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僅為示意圖。圖為2017法蘭克福國際紋身展的台灣參與者。

讓她飽受歧視的刺青,背後是叛逆和渴望關愛的過往

在手、背和腰上有刺青的小魚,父親在她小時候常不分青紅皂白地打她和母親,國中時因害怕父親而逃家,在外認識的朋友多半有刺青,久而久之小魚便跟著仿效,但她表示:

我(刺青)最大的因素還是父親吧!我這麼做都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希望他不要用毆打的方式對我,或是能得到他的關心;另一方面的心態,是因為內心憤怒想反叛他,小時候我還曾經被打到跳過樓,不過這些方式都沒有使他改變。

小魚還反應:「我認為社會對刺青是很負面的⋯⋯我每次去朋友家,都要先問對方家長會不會討厭刺青。」她身上那些象徵不堪過往的印記,更為小魚帶來了二度傷害,「我曾經去一位男朋友的家,對方家長看第一眼不是很喜歡,而要我離開。到現在我仍然很難過,為什麼不給我機會解釋?我只是刺青又不是做壞事。只是當初不成熟沒有想清楚而已。」因此,她當時的目標除了希望順利從法律系畢業外,還有拿掉身上的刺青。

青少年「除去刺青」的原因,部分是因為社會的傳統規範和對刺青的刻板印象。像是,部分雇主會排除有刺青的求職者,有些親友或家長也會對刺青者抱以異樣眼光,正如上述小魚的經歷。

從上面的案例中也可以得知,一些青年刺青的原因,部分代表著對過往不美滿的出口,是種內心的對話或抒發方式。作者梁明義在接受我們訪問時也透露,他在年輕時同樣曾經為了抒發憤怒,拿鋼珠筆劃自己。

RTX2GYSI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除去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才能聽見青少年的故事與動機

透過訪談12位曾有刺青、穿環、染髮等改變身體外型的青少年,梁明義歸納並整理出在他們刺青背後的動機:

  • 家庭因素:基於家庭教育嚴格或是與家長關係疏離,藉此展現反叛或是彌補內心空虛的心態。
  • 流行文化與內心契合:流行文化(視覺型藝人、搖滾樂團)的帶動。
  • 歷經生命裡的重大事件:除了家庭管教之外,尚有感情或其他值得紀念的事(如將刺青視為生命日記)。

因為上述動機而改變外在的青少年,則有以下幾個目的:

  • 特殊意義:以身體記憶有意義的生命故事或事件。
  • 彰顯內心反叛
  • 為了吸引目光:一者是為了吸引異性緣,另一者則是展現自我風格。

延續他在書裡的立場,梁明義接受採訪時也說到每個刺青背後其實都有它的故事。他在接觸這些青少年時都試著先不帶立場和評價地與他們搭上話,才有機會聽見青少年們說故事。

現任職於科大學生諮商中心的梁明義,在寫完論文和書籍後,依然持續關注青少年刺青,也有了一些屬於他的非正式觀察心得。以刺青人數來說,他與我們分享感覺人數有逐年增加,女性刺青的情形可能也慢慢接近男性。他認為這一方面與女性想要「做自己」有關,有些年輕女生會在身上刺上文字或句子,「(這些句子的)柔美度有時滿吸引我的」。他說女性會將這些文句刺在頸部、手臂內側或小腿腳踝,用以鼓勵或是提醒自己。

梁明義在書中也訪談了幾位當時在校內的行政人員與教師,他的研究發現服裝儀容解禁是青少年身體體現的重要轉折點。行政人員與教師在解禁初期仍較難接受這樣的次文化,後來雖有近八成的受訪者表示較能接受,但如果對象是自己的子女時,全體受訪者仍表示難以接受。我們在電訪中詢問梁明義校園工作者對青少年刺青的態度是否有轉變,他表示轉變仍然相當緩慢。一般的老師來自正規的培育管道,年紀也較學生年長許多,至今不太清楚如何與身上有刺青或穿洞的學生互動。

RTS1M698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作為重要的心靈抒發方式,刺青青少年離開校園後的轉變

論文成書之後,梁明義表示有兩件事情最出乎他的意料。首先是當初訪談的學生們仍有和他互動,他認為可能是他看見了這些青少年刺青背後的動機與故事,進而建立起了信任關係。另一件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其中一些受訪的青少年在離開校園後調整了他們的外在,「原先會露出肚臍的遮住了,髮型或耳洞也都會有些改變,走向比較符合社會期待的方向。」梁明義沒有實際詢問受訪者們詳細的動機,他推測可能的原因一來是當初刺青、露肚臍等外型改變,已經滿足這些青少年的心理動機;其二則可能是因為隨著青少年離開校園步入社會,他們也感受到社會的價值觀以及相對應的規範,故做出改變。

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且近距離的觀察,梁明義認為刺青作為一種身體的展現,對青少年是很重要的心靈表達或抒發。每一個刺青背後代表了一個故事,也反映了青少年想讓人看見、尋求認同的渴望,更可以是紀念生命裡重大事件,甚至紀念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梁明義說爸媽反對孩子刺青的消息仍時有所聞。對此,他的建議是,做爸媽的不必在一開始就激烈地反對,先試著與孩子聊聊為何想刺青、刺青的動機是什麼,才有彼此溝通的空間。梁明義的這番話不僅僅適用於家長身上,當我們仍對刺青持有負面觀感或刻板印象時,在我們要給出評價之前,可以試著和刺青者多聊幾句,或許會因此得到更多關於刺青的故事,甚至顛覆我們既有的想像。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刺青師養成之路】不停苦練與修行的紋身職人,經由痛達到美的境界


刺紋畫:用針與墨說的紋身故事:

你對刺青、紋身的印象是什麼?「怕.jpg」還是「帥.jpg」?2007年的電影《刺青》有一句宣傳詞:「男人刺青是為了彰顯力量;女人刺青則是標誌愛情」。也許你不盡同意,但不可否認,每個刺青背後都是一個故事,每個為了各種理由去紋身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關鍵評論網計畫製作一系列關注次文化的專題,暫且稱作「刺文化」吧。這些看起來帶刺的人,悠然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沒招誰惹誰,卻也刺痛了某些人的眼。但誠如我們最愛的盧凱彤說的,「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刺文化」第一彈,關鍵評論網想跟你談談刺青,一起來認識紋身的歷史、文化,和那些可愛的人事物。拔除那些汙名與原罪,他們其實沒那麼難懂,你的世界絕對可以包容。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