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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展悄悄話】

另一種視角看台北電影獎的困境,與中國抵制金馬獎風波息息相關

2020/06/24 , 評論
既視感
既視感
臺中人,一個電影成癮的厭世肥宅,因爲電影多少習慣了這個世界。喜歡坐在海邊丟石頭,希望死前能夠看到台灣獨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讓更多作品被看見、替觀眾找出最好的電影,當好電影、好表現出現時絕不漏接。我想這才會是台北電影獎的使命。

去年以前,不管你有沒有特別關注金馬獎,只要當年度入圍及獲獎的台灣電影稍稍弱勢一些,總有那種要求金馬獎排除中國電影,關起門來自己玩的檢討聲音出現。然而這樣的聲音聽在某些人的耳中顯然有些尷尬,因為其實自1998年起,台灣一直都有屬於自己的電影獎,就是每年夏季舉辦的「台北電影獎」。

台北電影獎前身為中時晚報電影獎,創立於1988年,某種程度上是當年媒體圈以及評論圈結盟對於《台灣電影宣言》的建設性回應,希望藉著評論與給獎機制,企圖扶植當時已搖搖欲墜的台灣電影命脈。[1]

2019台北電影獎 老大人拿4獎本屆大贏家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老大人」成去年大贏家,不僅拿下最佳劇情長片 、最佳攝影,演員小戽斗(右2)、黃嘉千(右)也分別憑本片拿下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

從早期的中時晚報電影獎,到後來的台北電影獎,雖然某種程度上難以避免與金馬獎高度交集,但秉持著「年輕、獨立、非主流」的核心精神,與金馬獎過往相對的保守以及專業主義相比,讓台北電影獎能更具自由度的涵蓋當年度台灣的電影創作,因此也提供了那些對於金馬可能不那麼「成熟」、不那麼「主流」的片子有被看到的平台與機會。

雖然我不怎麼相信機遇與巧合,但以後見之明來看,某些事情擺放在一起便會顯得格外有趣。首先台北電影獎自2019年起,基於「台灣電影作品數量成長、分工細膩、專業技術部門增加等因素」,決定放棄過往自劇情長片、紀錄片、短片、動畫片等四大片類參賽作品中各選取十部的入選制,改為入圍制,增設四項技術獎項,以每個類別的作品皆有機會角逐個人獎項與百萬首獎、每項至多入圍五名、三階段的評審方式,選出最終的得獎名單。

以便能夠更近一步鼓勵專業電影從業人員、讓優秀的電影工作者透過入圍名單的肯定,被大眾和產業認識。

台北電影節邀準影帝影后對談(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然而碰巧的是,因為2018年《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導演傅榆於金馬獎頒獎台上的一席話所引發的後續效應,中國官方出聲抵制金馬獎,導致2019年的金馬獎上中國電影時隔多年再度缺席。雖然這讓台灣電影某種程度上因為缺少了中國對手,有了更多被看見及肯定的機會,但這相對也影響到旨在鼓勵台灣電影產業的台北電影獎,讓來年的賽制會面臨更大的競爭與考驗。

不難想像,若以今天台灣與中國的政治情勢來看,去年度的金馬獎抵制行為或許在將來可能成為常態,縱使沒有全面抵制,中國電影參賽的質跟量勢必大受影響。有鑑於此,金馬獎極有可能在不改變現今鼓勵華語電影的前提下,一方面將範圍擴大至東南亞等華語區,另一方面同時回過頭來關注台灣電影的狀況。倘若如此,台北電影獎與金馬獎,除了所有個人獎項四大片類都能共同競爭之外,那有什麼樣的不同?

第55屆金馬獎17日晚間在台北國父紀念館頒獎,最佳紀錄片由「我們的青春,在台灣」摘下,導演傅榆(左)致詞時難掩激動落淚。
Photo Credit:中央社

我相信,基於產業行銷的角度上,台北電影節入選制改為入圍制勢必有其考量。入圍名單的事先確立與曝光,有助於媒體的行銷宣傳,讓鎂光燈聚焦在這些入圍的幕前幕後電影人上,「非常新人」的概念推出,也能幫助這些初出茅廬的新演員們更快地被市場跟產業認識,促進產業的正想發展。

然而,若反過來思考,當我們以行銷為前提進行電影獎規劃時,我們犧牲的會是什麼?這樣做的結果,是不是真的有助於台灣的「電影產業」?而台北電影獎作為一個面向台灣的電影類獎項,提供給社會大眾的觀點又是什麼?

就統計數量來看,從2018年算起,2019年、2020年這三屆的台北電影獎入圍的「總電影數」分別是40、30以及29部。其中在去年和今年的劇情長片的總數上明顯增加,總共有12部劇情長片分別入圍各類項目(包含最佳影片、導演、男女主角等項目類別的總和),其餘紀錄片(由10部到五部)、短片(由10部到八部)以及動畫(由10部到五部到四部),從數字上呈現入圍影片數量減少的狀態。

雖然某種程度上,這樣的減少在台北電影節的策展上新增「明日台灣」單元後有所補充,但不可否認的是,此番為了榮耀電影人、鼓勵電影幕前幕後工作者的賽制改革,現階段直接受益者,感覺只有劇情長片以及寥寥可數的短片,至於那些本身就已相對邊緣的紀實短片、動畫片,就被推到更邊緣的位置。

我們當然可以說,去年獲得百萬首獎的《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某種程度上證明新賽制的可行,也破除了邊緣類別將更難以被看見的陰謀論。但若回到稍早之前的提問,究竟台灣的產業以及觀眾期待的台北電影獎什麼?是一個初心於「年輕、獨立、非主流」的電影基地,還是一個逐漸邁向產業化、主流化的「七月的台灣金馬獎」?

台北電影獎 去年火車經過的時候獲百萬首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黃邦銓

因為改制,台北電影獎犧牲了是什麼?它犧牲了更多年輕、獨立、非主流電影被看見的可能,因為改制,台北電影獎幫助了台灣電影產業什麼?它提供了劇情長片更多的空間,給予了演員、導演更多的關注目光,它試圖打造明星、引起話題,製造台灣電影圈熱鬧蓬勃的氣氛,鼓舞士氣嗎?它增設技術類名單,美其名鼓勵電影從業人員,但同時卻也讓整個電影獎邁向更加專業化,不知不覺壓縮了某些概念生猛有趣,但卻不那麼成熟的獨立製作。

追根究底,台北電影獎作為一個面向台灣的電影類獎項,還是要問:它想要提供給社會大眾的觀點究竟是什麼?是一個熱鬧的電影人慶典,還是一個只專注於產業行銷、包裝,卻邊緣了當初「年輕、獨立、非主流」初衷,再以影展單元「明日台灣」作為補充的電影獎?

北影公布頒獎嘉賓  李屏賓頒最佳劇情長片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台北電影節主席李屏賓

當然,以相對宏觀的角度,台北電影獎加「明日台灣」單元,某種程度上依然能夠成為專屬於台灣電影的專屬健檢套裝,增加許多電影的被看見討論的機會,並以此粗略概括出過去一年的台灣電影的創作能量與成果。

然而,若將台北電影獎以及「明日台灣」單元一分為二,視那些補充包不存在而單就台北電影獎,端看過去兩屆動輒一部片入圍十幾項的「盛況」,這真是我們期待年輕、獨立、非主流且多元的台北電影獎嗎?這真的能夠幫助喊了產業化數十年的台灣電影圈的「產業發展」嗎?我對此深感懷疑。

我理解或許低迷怕了,需要士氣鼓舞,但我也相信,比起士氣,台灣更需要的是自信、開放以及多元。台灣電影近代載浮載沉那麼多次都能重生,沒理由今天不特別榮耀它們就沒有希望。台灣電影從來不需要電影獎特別榮耀,而是需要被看見。

作品好自然有所榮耀,因此一個電影獎與其創造千百個入圍榮耀,更重要的是要讓更多作品被看見、被肯定、替觀眾找出最好的電影,當好電影、好表現出現時絕不漏接。我想這才會是台北電影獎的使命。

[1]鴻鴻,〈風暴中的航行──台北電影節二十年〉,《一瞬二十》,2018年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2020台北電影節】2020 Taipei Film Festival:

做為台灣在年中的電影盛會,台北電影節競賽單元分為兩種:台北電影獎以及國際新導演競賽。台北電影獎設立給屬於台灣的電影,回顧台灣電影過去一年的成績;國際新導演競賽則提供各國新銳導演競賽平台,找尋下一位國際潛力新秀。此兩種競賽大相逕庭,卻同時透過台北電影節存在。2020年台北電影節,在肺炎疫情爆發後是世界唯一舉辦的大型實體影展,藉此深入台北電影節兩大競賽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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