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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

丟失的行李與第十屆台北雙年展:專訪北美館館長林平

2016/08/31 ,

評論

Jesse

Photo Credit:李佳霖

Jesse

熱愛老派的事,深覺長大是場叫人厭惡的陷阱,既幼稚且天真。喜歡雷蒙·錢德勒,希望有一天「能發明告別警察的方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訪問結束後,館長走出來補充了一句:「絕對沒有不用本土策展人的潛規則!」

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在他的散文篇章〈火〉裡頭,用「影響」作為開頭,他寫道:影響是一種力道,就像環境、個性,又如同潮水不可逆。儘管他說的是他的寫作生涯早年的苦難以及真正影響他的人物和經歷,但他對影響的看法有普世的價值。一篇好的文章正應該如此,談論小地方同時有大格局的涵意,聽起來八股,但真正能夠放在任何事物頭頂上,文學如此、電影如此、藝術如此,大大小小的展覽也該是如此。

我說的展覽,是將在9月中開幕的「2016台北雙年展」,這是台灣藝術世界最大的一場活動,今年是第10屆,整整20個年頭。台北雙年展的前身是「台北現代美術雙年展」在1992年整合了多項美術獎項資源而成,1996年則改為「雙年展」,當年的主題為「台灣藝術主體性」由6位本土的藝術家、學者擔任策展人;1998年再度定名為「台北」雙年展,並聘請明星策展人-南條史生策劃。台灣對於策展專業有較深入的認識始自於90年代初期,而台北雙年展當時則是台灣能夠執行最大規模的當代藝術展覽,相對具有與國際連接、在國內融匯的影響力;並且由台灣第一座現當代美術館【1】承辦,也該有對一般民眾的影響力(考慮到美術館的教育功能)。

2016台北雙年展,今年度邀請法籍學者柯琳.狄瑟涵(Corinne Diserens)以「檔案演繹」為主要概念,名為-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Gestures and archives of the present, genealogies of the future),嘗試為台北雙年展20年的歷史寫下小結,並從回顧中討論未來的可能性。台北市立美術館(下稱北美館)館長林平,接受關鍵評論網的專訪時,解釋了本屆策展人的邀請考量,她說:「選擇柯琳是因為她提出的議題最適合第十屆,在過去台北雙年展裡大部分是針對當下的議題,但是柯琳所提出的是去回顧歷史並重新檢視我們的方法論。」

05_郭奕臣,〈入侵北美館〉,「2004台北雙年展:在乎現實嗎?」大廳展覽現場,
Photo Credit:北美館
郭奕臣,《入侵北美館》。該作品於2004年台北雙年展展出,該屆雙年展策展人為范黛琳(Barbara Vanderlinden)與本土策展人鄭慧華。

全球/亞洲/地方

今年度是自台北雙年展改採邀請單一策展人制度之後,連續第三位外籍策展人,在這之前的6屆則由本土策展人與外籍策展人搭配。雙軌制有其優勢,本土策展人的確能夠提供相當的本土觀點、人脈和地方資源;外籍策展人則在大型展務上有較多的經驗以及與國際連接的象徵意味,即便如此,台北雙年展遭受的批評大多環繞在與台灣(台北)的連結關係上。雙軌制改變之後,由於本土策展人被認為相對缺乏經驗,藝術世界裡有 一項說法:台北雙年展不會再有本土策展人,對此,林平館長強調:「不管是出國展覽或是台北雙年展,都是凝聚台灣當代藝術界的共識,具備專業策略以外,也應該要有全球對話的可能。所以它是一個立基於國際藝術環境與國內藝術生態評估後所產生,並無固定模式。」

依照雙年展的邀請提案的機制,客座策展人與北美館策展團隊,僅有約一年的時間進行策劃,時間上的限制使得這樣規模的展覽考驗著策展人的經驗、人脈、資源、合作能力,以及對當地的認識程度。「一個客座策展人可能來自世界各地,他不會去追溯過去的檔案,也鮮少閱讀台灣的新聞,這種『外來性』有建設性的衝擊可能,也考驗館方團隊的動員能力。」林平館長解釋道,事實上就算外籍策展人在不熟悉本土脈絡的侷限中,仍然致力於突破「地方性」的困境,不論是尋求台灣藝術領域的學者、藝術家、策展人的協助,或是選擇一個更為普遍的主題。

2012年德籍策展人安森.法蘭克(Anselm Franke)引述台灣學者王德威的《歷史與怪獸》中討論20世紀中國與台灣的歷史境況的觀點,構成其策展論述,也曾南下高雄拜訪藝術家和研究者;2014年法籍策展人尼可拉.布西歐(Nicolas Bourriaud)則在他的關係美學體系中,嘗試討論更大格局的「人類世」的問題,成果如何則是另一回事。林平館長解釋了策展人評選機制時說道:「一個美術館對在地的環境、國際的環境都無感,那就糟了。過去資訊沒那麼蓬勃,我們經常會望向所謂西方先進,但是今天不需要靠北美館來引介西方,也開始重視亞洲的潛力。」他進一步地強調:「在今年雙年展的策展人評選中,也有亞洲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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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北美館
漢娜.赫紀希(Hannah_Hurtzig),《等候大廳.現代性場景》。2012年台北雙年展入口大廳的作品,該年度的策展人不再採行外籍、本土雙軌制,而是單一策展人-安森.法蘭克(Anselm Franke)

商業、公共、教育

雙年展與地方的關聯並非北美館面對的唯一問題,近年北美館與商業性的關係上也飽受批評,2010台灣當代藝術家陳界仁批評北美館走向商業化,並宣告不再進入北美館,他所說的是2009年北美館舉辦了幾場商業特展,這座公立美術館是否在教育、公共與商業的關係上產生質疑;當時的代理館長陳文玲則以「參觀人數」成長了3倍反駁。現任館長林平則補充道:「當時我並不在場,但這個爭議是今天我需要反省的。美術館要服務研究者、藝術家和消費者,若是沒有外圍的商業、消費者就無法構成藝術生態。同樣的不做藝術教育的工作、不重視一般市民,就會失去藝術的最大基底,會有誰來欣賞藝術?收藏藝術?藝術不能只靠學術,要透過許多具實踐性、教育性的嘗試才能跟社會產生關聯,才能真正構成所謂藝術生態。」

陳界仁是台灣最具國際知名度、最為重要的當代藝術家之一,他的作品一直是國際大型展覽、雙年展的邀請對象。當年的爭議,除了牽涉美術館的政策方向之外,空間規劃上也是部分因素,當時陳界仁的展覽在地下室舉辦,而一樓的主要展廳則讓給了商業特展。如今台北的城市空間有了改變,商業特展大多移至華山、松菸等藝文特區舉辦,「我覺得要打破空間的階層意識,因為美術館裡的展覽之間應該要能呼應、對話,不是孤立的,對來看展的人而言參觀美術館也是一個整體經驗。」,林平館長說。

為了這個「整體經驗」,同時配合本屆雙年展「檔案」、「文獻」的主題,北美館在開幕前先行揭開了一場名為:「朗誦/文件:台北雙年展1996-2014」的回顧展,這檔展覽由本土策展人余思穎策劃,配合館方整理雙年展的文件資料,並且建置一個文獻網站資料庫。除了在3樓迴廊展出自1996年起諸屆雙年展的介紹、文件和展示品之外,陳界仁的作品也重新回到雙年展的室內空間,在這場回顧展中展出了《朋友-瓦旦》這件錄相作品。在「朗誦/文件」展覽開幕時,台灣策展人、研究者徐文瑞在發言時說道:「1996年的雙年展的主題就是台灣藝術主體性」,徐文瑞是2000年、2008年兩屆台北雙年展的策展人。關於台灣藝術主體性的問題,20年過後,仍然與北美館的方針、空間以及雙年展的成果並列在一起。

本地佔比1998
Photo Credit: 北美館文獻網站
台北雙年展20年歷史中,僅有1998年本地藝術家佔全展比例超過30%。該年策展人為日本策展人南條史生,也僅選擇中、日、韓與台灣作品。

台灣藝術主體性

雙年展與國家、城市、地方的關係,難以量化地進行分析,本土藝術家的參展人數在北美館公布的藝術家名單中,在本屆雙年展有大幅度的增加,今年總計超過80組作品中,有近40位台灣籍藝術家入列,相較於2014年52組作品中的10位;2012年40組作品中的9位而言,大幅地成長,歷年本土藝術家佔整體作品的比例僅有1998年超過30%,而今年則逼近50%。這或許是策展人柯琳.狄瑟涵雀屏中選的原因之一,林平館長指出:「柯琳挑了一個在台灣還沒有被大量討論的議題,並且願意做公開徵件(open call),一個歐洲中心的策展人,只有一年的策展時間,他怎麼對在地(local)有深入的了解。她做事的方法比較不一樣,樂於和人溝通、討論。」

雙年展的觀展人數一直是台北雙年展、台灣藝術教育的一大問題,同時也牽涉了雙年展作為台北城市行銷策略的成效。今年的雙年展將擴大與館外的單位合作,包含了台北國際藝術村、當代藝術館、牯嶺街小劇場等等,林平說:「我想像這是一張藝術島嶼的航海圖。」自1998年正式定名為「台北雙年展」為始,展覽經費持續的成長,2014年公家出資與贊助資金總和近5千萬元,觀展人數則僅有持平的21.8萬人;歷屆雙年展最高也只有2010年達到28萬人,相較之下,一檔熱門的商業特展(例如近期的吉卜力展)輕鬆地擁有上百萬人次瀏覽量。數據上的隱憂是當代藝術展覽在公務體系下執行最危險的部分,策展人鄭慧華在近期的訪問中,提到公務體系評斷的標準,越來越要求對展覽進行量化績效評估,然而藝術展覽的價值成果有時候很難用數據來呈現,也難以要求當代藝術和大眾文化相比擬。

經費與參觀人次_1
Photo Credit: 北美館文獻網站
台北雙年展經費表與觀展人次。公部門經費於2000年達到頂峰,後續數年則以贊助單位經費為主,觀展人次則有增加的趨勢。

丟失的行李

揉合主體性和評估標準等等爭議,2012年起,由台灣知名學者陳光興推動了一項由民間舉辦雙年展的計畫,他拜訪、邀請台灣廣義的藝術界學者、藝術家、策展人等,討論由民間承辦雙年展的可行性,然而這項計畫卻沒能實現。林平館長回應這個問題時說:「北美館是台灣的第一個現當代美術館,擁有在這裡工作已經20年以上的資深館員,他們所累積的能量和能力包括風險評估、談判能力等等,不是單純懂得藝術理論、藝術史的人就可以從事一樣的工作。假如有一天民間有這樣的力量、有夠多的藝術行政工作者可以扛下這樣的工作,當然沒問題」,她這段說明前說了:「公部門有很多不得不的法規,民間辦理也同樣需要面對,除非能夠完全排除公部門資源。」

相對於韓國光州雙年展與「光州事件」這個當地獨特的歷史記憶密切關聯,或是雪梨雙年展和當地的原住民文化密切關聯,甚至是雙年展的元老-威尼斯雙年展、5年一次的卡賽爾文件展,為城市帶來大量的旅客。台北雙年展始終面對著與市民的關係薄弱、台灣藝術主體性難以彰顯以及觀展人數的城市行銷效益的問題,這意味著台北雙年展缺乏在地話語的疑慮,藝評人沈伯丞在他去年針對本屆策展人的評論中描述為:「不曾有的共有記憶產生的失語。」

在這次訪問中,館員向我提到館長返國時,丟失了行李這件軼事。撰稿時,我才意識到這件丟失的行李或許是台北雙年展的「影響」的象徵物,失落的行李裡包含著私人的物件,或許是衣物、一張照片、文件,就是這些東西串連著物與物、人與地方的關聯。雙年展將產生影響,不管是對藝術生態或是人們;同時也受到影響,環境、歷史等等,我說的是月球與潮汐那樣,如此一來才能夠期待,第十屆台北雙年展,回顧與展望的目標裡,真正地讓藝術家、策展人、觀眾,走進台北、走進台灣並且走進世界。訪問結束後,館長走出來補充了一句:「絕對沒有不用本土策展人的潛規則!」

這也是丟失的行李中一項重要的物件【2】。

【1】台北市立美術館成立於1983年,是台灣第一個現當代美術館;而台灣唯一的國立美術館,位於台中則成立於1988年。
【2】林平館長丟失的行李,幾天後順利尋回。

核稿編輯:楊之瑜

關鍵藝文週報

專題下則文章:

2016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藝術的共鳴之聲



第十屆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

每兩年一次的「台北雙年展」是臺北市立美術館為推介當代藝術、接軌全球視野所舉辦最重要的國際型大展。隨著雙年展熱潮席捲全球,臺灣當代藝術的蓬發和日益國際化,歷經後現代風潮的洗禮,此亞洲深具歷史代表性的雙年展,也在各界掀起對於後殖民定位的省思與批判。2016年將是台北雙年展自1998年從在地轉型為國際以來邁入的第十屆,將近二十載的發展見證了全球與地緣文化脈絡的嬗遞和論述轉型。「2016台北雙年展」邀請客座策展人柯琳.狄瑟涵(Corinne Diserens)以「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為主軸,以流動多元的張力與觀點,回顧過去,檢視當下,演繹建構出藝術的未來系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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