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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

無人在家的風景:專訪藝術家陳以軒

2016/12/10 ,

評論

TNL 編輯

Photo Credit:陳以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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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連結了拍攝地點——位在市民大道的安全島,以及生活在安全島上的人,「我感覺他們一個一個都像是一座島,浮在那裡」陳以軒說。

採訪:李佳霖、曾傑;撰文:李佳霖

2015年陳以軒在北美館的個展《我出國了,然後我回來了》,偌大的展牆上貼著一排從書頁撕下來的照片,清一色橫幅構圖,穩重安靜,好像到了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要去拜訪誰,可是沒有人在家。而這次參與台北雙年展的《靜物研究II:島民》同樣是無人在家的風景。

遍尋無處2
Photo Credit:陳以軒
遍尋無處
Photo Credit:陳以軒
《我出國了,然後我回來了》展覽現場。

當時展出了三組作品,分別是:《遍尋無處》、《In Between》和《過去的未來,未來的過去》,三者皆是陳以軒處理自身經驗的作品,相較之下,《島民》似乎更貼近社會和環境,但仍保有簡潔、乾淨的影像特質。當我問起這個創作上的轉向,他笑說當時個展的文宣寫得好像很「擅長」自我爬梳,但其實只是習慣從自己身邊的事情著手,因此一開始多為自傳型的創作;《島民》的起源則是在駐村期間每天去早餐店的路途中,發現市民大道下散落著各種物品,便以此作為先前拍垃圾計畫的延續。

從靜物研究到島民

廣告系出身的陳以軒,曾是牛奶品牌的行銷企劃,2010年赴紐約學攝影,回國後,2014年在竹圍工作室駐村期間開啟「靜物研究」計畫,第一階段以西方繪畫傳統中的靜物構圖形式,拍攝在路上隨機遇見的垃圾,不移動或擺設任何拍攝現場的物品,僅擺好自己與相機的位置,他說道:「我腦中先設定好『我要拍垃圾』,但實際拍攝時得一直判斷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不是垃圾,有點困擾,一直後來才發現,其實我想找的是環境中的異物,而不是單純的垃圾。」

靜物研究3
Photo Credit:陳以軒
《靜物研究》曾於2014年5月在竹圍工作室展出。
靜物研究4
Photo Credit:陳以軒

「環境異物」的概念到了《島民》又更加深化。2015年陳以軒在台北國際藝術村駐村,發現高架橋下無可歸者的家當,這些東西在一般人看來是「垃圾」,但很明顯是有人在使用的。橋下的居民及其家當都是看似被「拋棄」之物,前者被社會結構拋棄,與後者一樣皆是一般市民不希望出現在視線之內的。

「島民」連結了拍攝地點——位在市民大道的安全島,以及生活在安全島上的人,「我感覺他們一個一個都像是一座島,浮在那裡」陳以軒說。以島命名,確實在我腦中喚起了無援的景象,然而為何照片中不見任何人影?在拍攝過程中難道沒有遇到人?這也是許多人看過作品後提出的疑問。

贖罪券

相較於紀實攝影的傳統,經過田野調查、長期蹲點,與人培養感情才拍下影像,陳以軒坦言自己不太擅長這一套,若在拍攝時遇到人他就會走開。「我的個性比較不好意思跟他們混熟,我仍然帶著中產階級的氣息,似乎比較『乾淨』,這些因素使得我躲得遠遠地去拍」,一方面擔憂議題敏感,怕暴露他們的居身處,另一方面也抗拒「你應該要關心、幫助他們」的泛論。

好比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Žižek)曾批判文化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最極致的形式,讓人買一杯「公平交易咖啡」就覺得自己為世界盡了一份心力,消費與慈善早已緊密結合並深植人心。當難民的影像經常出現在展覽中(甚至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以精美的輸出和裝裱掛在牆上,看展覽變成一種奇怪的品味表現,影像如此沉重,觀者卻如此輕盈。

拍攝《島民》期間陳以軒一直在想,現在有這麼多人用創作為弱勢發聲,把議題關注擴大到一群藝文愛好者或更大眾,然而受到關注之後到底對弱勢的處境有沒有改善?當現實中的苦難變成一禎禎精美的照片,是否消彌了原來的善意或是反抗的能量?其實過程中他也拍到了幾張有人出現的照片,只是並未展出,他說:「我覺得人的樣子慘不忍睹,我不希望人們看完照片就覺得自己很關心這件事情,更不想讓觀者買到贖罪券。」

島民
Photo Credit:陳以軒

《靜物研究II:島民》2016年5月首展於海馬迴光畫廊。

島民4
Photo Credit:陳以軒

創作者與策展人

2016年五月在台南海馬迴光畫廊的首展,定調了《島民》展出的架構,目前在北美館的陳設與當時大致相同,僅根據展間調整影像尺寸與敘事。照片靠著牆放在地上,像是墓碑或紀念碑,牆上浮貼具有墓誌銘性質的《物件詩選》,是陳以軒蒐集到的房地產廣告文案,去除建案名稱、地點、等銷售字眼,將詩句置下對齊,讓圖像詩(calligram)的外觀看起來建築物或植物,詩的內容則與照片中的一些元素不謀而合,成為諷刺的讚頌。

透過雙年展公開徵件(open call),策展人柯琳.狄瑟涵(Corinne Diserens)在《島民》作品發展期間就接觸到陳以軒,「那些照片和文案在那個空間其實可以用很多元的裝置形式呈現,但策展人希望不要太『多話』」他回憶道。《島民》呈現的樣貌是與策展人互動後的結果,而那股「空缺」也正好對應作品想說的一些消失、抹除、該空不空、不該空卻空之類的狀態。

不同於先前幾屆雙年展以「命題」方式策展,狄瑟涵的「共振」概念讓作品間彼此對話,在空間的安排上大量留白,「有些人會覺得個這方式讓論點有點模糊,但這樣的特質跟我的創作是接近的。」在雙年展預展記者會上,狄瑟涵拿到麥克風後,簡短說了幾句感謝之詞,接著導覽完第一件作品便請大家自行參觀。私下她和陳以軒說:「我們不該強烈地去定義作品在說些什麼,應該讓觀眾自己在展場中走動、閱讀、感受。」

陳以軒 展場
Photo Credit:北美館提供
《靜物研究 II:島民》於台北雙年展的展覽現場。

「有些編舞家在編舞的過程中,經常是跟舞者一起激發出東西,會先讓舞者發展出很多動作,再選過,這是主脈絡與子脈絡要怎麼結合的一個舉例。」陳以軒用拍攝舞蹈影片的觀察比喻這次與狄瑟涵合作的經驗,如果直接找既有的作品展出,主論述與不同作品很難完全鑲嵌在一起,但若有辦法從一開始就交融這些東西,便較有可能達到「分不出來到底是策展人的作品,還是藝術家的作品」的狀態,陳以軒補充道:「我甚至覺得她像是在面對自己的作品,思考如果是她會怎麼擺放,以及先看後看的順序。對我來說她是位創作者般的策展人,在這部分我完全放心把作品交給她」這應該是一位參展藝術家對策展人最好的肯定了。

未完成的狀態

「什麼是好照片?攝影為什麼一定要好看?為何照片也要裱框得好好的掛在牆上?」這些問題是陳以軒不斷質疑卻也還沒有答案的,但就處理內容與形式的手法而言,可明確感受到這方面的探索。從影像內容來看,採取幾乎與被攝物平行的視角,好像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那些東西,攝影者在場卻與不是以入侵的姿態進入;展示形式則充分與內容對話,將照片放在地上,讓照片的「物質性」更突出,連帶影響觀者得蹲低去看,貼近他拍攝時的姿勢,以及遊民棲住於那個空間的身體。

乍看《島民》這件作品會以為布展還沒完成,「但大部分的人可能只會想問這些照片怎麼放在地上?不過概念上也有點類似,懸而未決、暫時在此,就好像那些無可歸者的家當隨時可能會被清掉。」陳以軒笑著解釋。或許,所謂「好照片」不僅是畫面給人的感動,這個「好」的成立也可能需要藉由展示形式來達到,《島民》便是探索內容與形式關係的一件作品。

陳以軒
Photo Credit:曾傑

採訪尾聲問起未來的創作計畫,陳以軒直說去年九月才結束在北美館的個展,接連著在海馬迴的展覽和目前的台北雙年展,「覺得好像沒梗了,」至於《島民》系列其實也只做了個開端,還有很多探索的可能,例如延伸到台北市不同的高架橋下,或實際踏查《物件詩選》那些建案的地點與陸橋週邊環境之間的關聯。「目前還是先多接些案子吧。」和多數年輕的藝術創作者一樣,陳以軒也靠接案維持生計,輾轉於各個拍攝現場。如果「家」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安定,生命總在努力趨向「家」的狀態,也許曾經離開又回來,但總在尋找的路上。雙年展還沒結束,已讓人開始期待他下次會帶來什麼樣的風景了。

展覽資訊

展名:2016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 : 雙年展新語」
時間:2016/09/10-2017/02/05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台北市中山北路三段18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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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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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台北雙年展:「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

每兩年一次的「台北雙年展」是臺北市立美術館為推介當代藝術、接軌全球視野所舉辦最重要的國際型大展。隨著雙年展熱潮席捲全球,臺灣當代藝術的蓬發和日益國際化,歷經後現代風潮的洗禮,此亞洲深具歷史代表性的雙年展,也在各界掀起對於後殖民定位的省思與批判。2016年將是台北雙年展自1998年從在地轉型為國際以來邁入的第十屆,將近二十載的發展見證了全球與地緣文化脈絡的嬗遞和論述轉型。「2016台北雙年展」邀請客座策展人柯琳.狄瑟涵(Corinne Diserens)以「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為主軸,以流動多元的張力與觀點,回顧過去,檢視當下,演繹建構出藝術的未來系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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