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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之後:新南向是出路還是曇花一現?

一位曾在印尼的異鄉人:投入東協不該被視為「搜刮經濟利益」的競逐賽

2016/05/20 ,

評論

李威瀚

Photo Credit:Brianna Laugher CC BY SA 2.0

李威瀚

馬來西亞人,博士生,熱愛穿梭於大城小鎮,聆聽「小人物」的生活智慧,書寫他們對生命的體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發展不應該只是「大人物」的事情,唯有放下狹隘與短視的牟利眼光,才能避免以發展之名再製經濟殖民,造成「小人物」再次被邊緣化與遭受社會排擠。誠如學者華勒斯坦所叮囑,我們必須時時謹記:「發展是甚麼 」、「究竟為誰或為甚麼要發展」?

名字: 李威瀚 Dylan Lee Wooi Han(Macquarie University,社會系博士生)

因為必須為博士論文進行田野調查,我開始了印尼的9個月探索之旅。距離之前來印尼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上一次只做短暫的停留,沒有太多時間去瞭解這個具有豐富與多元文化的國度,這次我總算可以好好沉浸其中,嘗試以在地者的視角深入印尼社會,體驗當地人的日常生活。同時亦適時以一個外來者的立場,抽離、觀察與反省所遇見的人與事。

還記得啟程之前我曾興奮地在臉書的聊天室邀約之前在研究所認識的同學前來遊玩,但是字裡行間感覺得出來同學對印尼之旅的疑慮。當我建議如果要省下旅費,可以考慮選擇較為廉價的背包客棧的時候,同學隨即寫到:「怕不怕東西被偷掉?」聊到最後,同學乾脆決定等我田調結束回到澳洲,才會去雪梨探望我,話題自那次聊天結束後也就不再有後續。

我當然可以體諒來自「秩序世界」的同學,難免會因為要到一個文化差異性極高的環境旅遊感到緊張與害怕。況且說起印尼,很多人至今的印象還只停留在名勝地巴里島,對印尼其他17000多個島嶼的瞭解近乎於零。

如果硬要提起對印尼的其他認識,大概也只是知曉印尼是一個主要的家庭幫傭和外籍新娘輸出國。年初在雅加達市中心發生連環爆炸案之後,相信已經讓更多人把印尼這個全球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國家與激進伊斯蘭國(IS)連結,對選擇去印尼旅行更加卻步,亦直接掩蓋掉印尼迷人的一面──那些豐富的人文景觀,充滿生命力的風土文化,以及純樸的人情氣息。

Photo Credit: U.S. Embassy, JakartaCC BY-ND 2.0
印尼總統佐科威。

我在雅加達等待研究簽證的期間,除了每天必須到各個政府部門報到,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到處亂竄。只要我們神經粗一點,彈性再大一些,在印尼的每天都會遇到許許多多的生活驚喜。

這期間,我學會如何在車輛見縫死命就鑽的馬路中央揮手,讓整條車龍停住,得意且快速地越過馬路;亦嘗試過在大熱天買一瓶當地人最愛的茉莉花綠茶(Teh Botol),和他們一起蹲在樹蔭下喝茶解暑;也瞭解到印尼人在大熱天不是選擇穿得更涼爽,而是必須穿得比平時更厚,以避免被曬傷的生活邏輯。

在印尼,交朋友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只要你樂意調適自己,發自內心地與印尼人對話,便能體驗到當地人的溫厚、熱情與善意。在我入住的背包客棧,一群打工的年輕小伙子每次都會藉機跑過來和我聊天,時而取笑我那不純正的印尼語,時而又很認真地糾正我,耐心地教導我如何區別泗水和日惹的在地爪哇語。走出背包客棧,販賣各式印尼道地食物的路邊攤常是我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點一盤炒飯,再從蝦餅箱(toples kerupuk)裡取出香脆的蝦餅配飯吃,聆聽小攤販訴說觀看馬來西亞製作的卡通片《Upin Ipin》如何點綴他們單調的日常生活,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還曾遇過許許多多的好心人,為我解決日常生活上的難題。

在影印店打工的年輕女生,知道我必須搭乘雅加達快捷巴士(Transjakarta),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交通卡送給我;還有友善的GOJEK(機車型計程車)司機不計較收費與時間,載著我從一個政府部門到另一個部門去辦事情,到後來還直接替我到櫃台向部門官員了解狀況;新認識的爪哇族朋友,在見面第一次就盛情邀約我到他家歡聚(nongkrong),大家飯後坐在屋外的小凳子暢所欲言,我專注地傾聽他如何抱怨蘇哈托政權的貪汙腐敗現象,又同時矛盾地緬懷新秩序時代所帶來的亮麗經濟發展。臨走前,這位新朋友還誠懇地感謝我們彼此沒有因為膚色、背景和宗教差異而造成人與人相處間的矛盾與隔閡。

(介紹蝦餅箱的報導)

印尼在1997年經歷亞洲經濟風暴,蘇哈托政權垮臺後,隨即面對前所未有的政經變遷和消長,大幅改變了當地人民的生計模式。縱使近10多年來印尼跌跌撞撞進入了全球化時代,在2014年,更一度被譽為全球十大新自由主義經濟體,但是其前景仍舊晦暗不明。

在後蘇哈托時代,去中心化政策的制定本是為了協助解決不平衡的城鄉發展,但其效果顯然不彰。近幾年,印尼城/鄉的不平衡發展持續擴大,貧富差距的現象亦未有改善。根據世界銀行2011年的研究報告,具有2.5億人口的印尼,43%的人口每天依然靠不足美金兩元的收入維生²,過去的經濟發展只惠及處於社會金字塔頂端的20%人口。

在申請簽證的過程中,我時常會因為去中心化後,各級政府單位在工作分配與規劃上出現嚴重的不協調現象而大罵髒話;在紅綠燈停下來的長長車龍中,觀察車窗外努力兜售紙巾的街童(Anjal);在準備享用道地的印尼料理之際,朝街頭歌手(Pengamen)吉他上掛著的袋子投下小費;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還可以輕易看到於路旁、樹下、天橋底下、巴士站,甚至是機車上小睡的男女老少。

我有一次疑惑地和一名剛睡醒的Bajal司機(三輪計程車)聊起這項「全民運動」,他告訴我在大都市的生活壓力太大了,所以大家都選擇小睡片刻,希望可以暫且忘卻生活上的煩惱與苦悶。此現象和印尼嚴重的失業率總有互為因果。在印尼,超過3分之2的就業人口都集中在非正式經濟就業部門(informal sector),從事低報酬與低技能的工作。在前景不明朗的工作環境中,人們每天都必須為下一秒的生計感到憂心忡忡。

一到週末,在印尼獨立紀念廣場各個角落,就會充斥著來自印尼其他省分的遷徙者(perantau)。他們舉辦討論會,一邊聯誼,一邊規劃大家放假返鄉的節目。這些遷徙者離鄉背井來到大都市,大多希望可以改善家庭經濟狀況,在被標誌為夢想之城(Kota Impian)的雅加達追逐夢想。然而,事實上,大量的遷徙者終究只可以在夢想和現實之中徘徊。

來自蘇門答臘的老年夫婦曾無奈地告訴我,大都市的發展,在小人物(orang kecil)眼裡看來是多麼縹緲和不切實際,他們每天為生活奮鬥,卻始終無法擺脫窮忙族的身分。無法改變逆境所產生的羞愧感(malu),讓他們唯有繼續在大都市掙扎求存,也不願重返鄉對親人揭露自身的挫敗感。

Motorists and vehicles are stuck in a morning rush hour traffic jam in Jakarta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近期東協崛起,印尼作為成員國,再次受到國際矚目。新南向政策在台灣政府大力號召下全面展開,全台掀起學習東南亞語言熱潮;教育機構和企業界無不積極舉辦一場又一場的論壇,大家集思廣益,希望可以培育出所需人才參與東協發展。推動南向固然是當今趨勢,然而,必須謹慎的是,投入東協不應該只被視為「搜刮經濟利益」的一場競逐賽,學習東南亞語言亦不應該被建構為「榨取資源」的工具。

看到在臉書推廣學習東南亞語言的幾則貼文,總是過分強調:「台灣過去已經『輸了』10年,被其他亞洲國家『追趕上』,因此現今必須趕快抓準未來趨勢,成為領先者。台灣人學習東南亞語言,到東南亞國家成為台幹,必能在『出去』時是『失業者』,『回來』就變成『老闆』。」事實上,這些論述背後所意涵的,正是人們缺乏把東南亞國家當作一個主體來看待,相反地,卻不斷地以具有階級意識的狹隘眼光,去複製一段不對等的關係,持續把東協區域視為一塊金磚,大家相互競次,希望比別人更快搶先攻佔東協市場。

這些過度功利主義的心態,經常忽略所面對的東協市場,談的不是只有經濟範疇而已,更重要的是去思考如何為雙邊經貿合作提供互惠互利的契機,以及造就其他多元發展的可能。在合作協商的過程中,必須懂得尊重各個地方的文化差異性和自主性,用心去理解東南亞各國內部的人文生態與社會環境。

或許以上蘇門答臘老年夫婦的故事可以為我們帶來一些啟示。發展不應該只是「大人物」的事情,唯有放下狹隘與短視的牟利眼光,才能避免以發展之名再製經濟殖民,造成「小人物」再次被邊緣化與遭受社會排擠。誠如學者華勒斯坦所叮囑,我們必須時時謹記:「發展是甚麼 」、「究竟為誰或為甚麼要發展」?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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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之後:新南向是出路還是曇花一現?:

關鍵評論網推出《一路向南之後:新南向是出路還是曇花一現?》專題,為你整理從2015年9月22日,蔡英文表示將推動「新南向政策」開始,這一年間對在台新住民、東南亞觀光、東協人才培育的政策規劃,並透過東南亞台商、在台馬來西亞華人、中經院分析師的觀察,從各方角度對此政策發表評論。 我們也採訪了菲律賓台商三大組織:「菲律賓台商總會」林在良會長、「菲律賓台灣工商總會」林家丞會長、「菲律賓台灣同鄉會」蔡子復秘書長,以及寮國台商總會薛明哲會長和嚮往東南亞發展的台灣年輕人,聆聽他們的東南亞經驗,最後,透過採訪〈新南向政策與移民人權〉座談會、台灣第一位新住民立委林麗蟬並製作全台新住民據點圖表,盼政府在推動經貿的東南亞時,切不忘記高達50多萬的台灣新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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