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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臺灣電影聚落串聯行動」精選點評

修復了影像,然後呢?從台語片字幕談語言的修復

2018/08/11 , 評論
TNL特稿
《回來安平港》劇照,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TNL特稿
關鍵評論網編輯邀請專家撰寫特稿,歡迎讀者參與討論。

文:陳睿穎(國家電影中心助理研究員)

當畫面特寫奧森威爾斯的嘴唇,垂死的他說出最後遺言⋯⋯「羅斯巴」(rosebud),全場的學生都噗哧了,睡著的人也被笑聲驚醒——這就是我對影史經典《大國民》最有印象的一瞬間。

是的,這就是字幕的力量!

在討論台灣電影文化政策、產業興衰時,我們很少提及電影字幕;討論技術革新、觀影習慣改變時,也不太關注它;在討論電影美學、文本解讀時,通常也不會牽扯到字幕。電影字幕就是這麼一個似乎不那麼關鍵,但又不能沒有的存在。

而台灣又是一個熱愛字幕的影視市場,大家從小到大看字幕就像喝水一樣,就算講的是中文,沒字幕還是有點怪怪的。演員咬字不清、講話缺乏聲音表情都沒關係,只要閱讀字幕,我們還是可以自己把演技腦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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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語片《回來安平港》重新上「台文」字幕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對某些重口味的觀眾來說,電影字幕打在畫面上,嚴重破壞了構圖的完整性,既需要分神看字幕,也就無暇享受畫面的細節。更別說看到印糊的字幕瞬間使人出戲、坊間錄影帶亂七八糟的翻譯品質更是數世代影視科系學生的集體噩夢。看片成也字幕敗也字幕,但我們現在也不能沒有它。

在電影保存的世界裡,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字幕當然也不例外——在國際電影資料館聯盟FIAF的年會上,就有電影資料館表示他們已經開始有系統的保存各語言、各版本字幕,主要是把字幕片當史料,以備未來在電影修復或重做字幕時可以參考。

2013年開始,國影中心啟動「台灣電影數位修復計畫」,每年修復六至八部經典電影,曾經在1960年代百花齊放的台語片也是修復重點之一。

台語片是台灣出現過最大宗的母語電影,在「國語」尚未如今日普及到家家戶戶世世代代之前,台語片在大銀幕上服務廣大的母語觀眾有20年之久,直到1970年代全面轉進老三台的台語連續劇為止。根據電影字幕業者所言,電影上映必須「片上中文字幕」這是有規定的,因此台語片底下就上著觀眾可能需要也可能不需要的中譯字幕。

50年滄海桑田,台語從台灣最多人用的母語變成今日的「假母語」,當年聊備一格的中文字幕 ,現在變成了台語片的標配。中譯字幕是否正確,成為國影中心在做台語片推廣時一個重要的課題。

因此,2016年「台語片60周年影展」就成為我們重新校對台語片之「中文字幕」的契機。這些字幕有些是原版字幕,有的是後來製作商用DVD翻譯的,不注意還好,仔細看會嚇一跳,從前中譯的精神與現在並不相同,翻譯簡略只求意思差不多這都算是正常狀態,但嚴重錯誤導致劇情有所減損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林摶秋導演的作品《丈夫的秘密》(原名《錯戀》)為例,本片由林摶秋創辦的玉峰影業攝製、出品,帶有原始的中文字幕。電影講的是一段悲傷的三角關係,其中男主角是個入贅女婿,但觀眾時常會看不出來,當然也影響了敘事的強度。我們在校對字幕時,就發現一個關鍵的錯誤:

《錯戀》(丈夫的秘密)印刷劇照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錯戀》(丈夫的秘密)印刷劇照

聽得懂台語這件事,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

在男主角的回憶中,未結婚時的舊情人張美瑤,臉上掛著兩行清淚,深情喚著男主角:「陳先生」。一個轉場,現實中辦公室工友卻打斷了男主角的沉思:「林先生!」這兩個稱謂上的轉換,一秒讓觀眾知道他的身分已經不同(男主角入贅林家),但此時字幕上卻打出「你咧想啥?」(「林先生」跟「你咧想啥」台語念起來還真有九成像啊)

林摶秋一著高明的蒙太奇手法,卻埋沒在錯誤的字幕中。更糟的是50年前的觀眾有可能聽得懂,知道字幕是錯的,但是現在的觀眾卻難以辨認了,只能把字幕當成山洞裡的手電筒,一路跟著走,沒辦法看清楚劇情。似乎唯有把手電筒關了,其他感官才會重新活絡。

六個嫌疑犯 印刷劇照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六個嫌疑犯》印刷劇照

退潮後就知道誰沒穿褲子,如果真的沒有中譯字幕,你我理解台語的能力將面臨嚴峻的考驗。導演林摶秋早年執導的《六個嫌疑犯》目前並沒有中文字幕,導致許多觀眾看到睡倒,堪稱是台語片中最適合當作「你真的聽得懂台語嗎?」測驗的題目。

《六個嫌疑犯》這部改編自日本同名犯罪懸疑片的作品,不只人物關係複雜、台詞處處機鋒,每個角色形象不同,說話拐彎抹角的方式也不同。全片充斥著犯罪推理名詞,跟現下台語連續劇中的對話難度完全是不同檔次。

例如「吞青酸加里自殺」,現在知道青酸加里是什麼的人就已經值得頒發獎狀了,能聽出角色講的是青酸加里的又能有幾人?國影中心目前正努力的把此片的中譯字幕做出來,使這部少見且精彩的早期犯罪片能讓觀眾第一次觀賞就上手。

再回到電影修復這件事情,數位修復並不真的像是修理紗窗換玻璃那樣,把損壞的物品回復它的正常功能。數位修復是一種再創作,經過數位修復之後的電影,在某種層面上又是另一個作品了,他一方面是一種美學上的回春,一方面又是一種再創新,電影修復成什麼質感、什麼樣的色調、什麼樣的光影層次,端賴業主的要求與修復師的美學功力和技巧。甚至數位修復還能彌補原始版本做不到的缺憾,例如當年沖印的色調過於偏藍,或許趁著數位修復的機會就能加以調整。

當我們看著曾經斑駁的台語片影像層次飽滿、質地細膩,回到他最光彩的面貌時,不禁會想,那字幕端還能做點什麼?其中一個想法油然而生,我們何不把語言也做個修復呢?台語片的中譯字幕再怎麼厲害,終究仰賴每位譯者不同的語感,而沒辦法完整反映語言的妙趣,無法品嘗到台語片的原汁原味。

我們何不試試看「片上台文字幕」,把角色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原封不動的用文字忠實表現,把台語還給台語片呢?因此我們先挑了一部台語片來嘗試,啟動了《回來安平港》台文字幕產學合作案,邀請台灣師範大學台文系許慧如老師跟她的團隊,一起幫台語片製作台文字幕。


目前台文並不像是中文或英文那樣的活化,「說台語」與「打出正確台語字」之間還存在著距離,因此作業所耗費的時間大大超越想像。當我們做字幕中譯時,只要聽懂九成意思就足以做出翻譯,但是要原文呈現就必須要100%聽懂每一個字才行。台語片的類型非常多樣,即使用的都是同一種語言,但是諜報片、喜鬧片、愛情片的台詞語感皆有所不同。

武俠片會用較多的文言古語,而愛情片就會比較像是瓊瑤電影,充滿了日常不會出現的文謅謅用語例如「你著赦免我!」而喜鬧片的台語就更有趣味,像是「路旁屍短命」、「膨肚短命」這種詞可能飛來飛去,所以製作台文字幕還真是一點不簡單。

《回來安平港》包括了多首流行插曲、民謠小調,還有矮仔財大箍玲玲等諧星連珠炮般的俚俗台語,都需要團隊像是考古一樣把每一個字追究清楚。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發現了一些藏在原文中,卻無法反應在中譯字幕上的敘事,例如片中的阿祿舅舅得知自己的父親已經過世了,他邊哭邊捶心肝,說著自己怎麼那麼不孝,父親死了也沒回去送他一程。他說的台語原文其實是「夯幡仔」(giâ huan-á),「夯幡仔」在喪葬儀式中一般是長子的義務,身為長子卻無法在父親身後為他舉幡的這層悲傷自責,就不是中文字幕能解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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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安平港》重新上「台文」字幕,圖中演員為矮仔財。
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雖然這個字幕版本可能對不諳台語的觀眾來說更有難度,但是在意義上卻有可能更接近台語片的原貌。

長久以來我們習慣了耳聽台語眼看中文,幾乎都要以為中文就是台語的文字了,藉由「片上台文字幕」這個打破觀影舒適圈的過程,我們更可以察覺自己與台語之間的隔閡其實是存在的,甚至比想像中的還要巨大。《回來安平港》只是一個初始的嘗試。我們希望在用數位修復技術修復台語片的同時,也能對台語片語言意義上的還原上做一點努力。

放映後各界觀眾的感覺如何,是國影中心評估接下來該怎麼做的重要指標,因此將台文字幕版的《回來安平港》開放供給各界非營利團體申請做學術交流放映,期望觀眾在觀賞之後能把意見提出來一起討論,也希望能啟發台灣電影字幕在未來的其他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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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於首場放映的前一個月5號至電影聚落官網完成線上申請,並繳交展演規劃,須至少規劃四場以上之本中心典藏影片放映(請見影片目錄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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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臺灣電影聚落串聯行動 :

臺灣電影聚落串聯行動(Taiwan Cinema Villages),自2017年開始,今年邁向第二年。國家電影中心藉此行動期待透過官方至民間的通力合作,讓所有團隊不再因「獨立」而顯得勢單力薄,團結展開更為深廣的影響力。將臺灣眾多已數位修復或數位化的經典電影帶到各個地方聚落,使觀眾得以重見這些往日的珍貴影像。也希望藉此讓電影成為聚落生活的一部分,並為聚落裡的人們帶來生活所需的文化滋潤及涵養。只需自備30個座位及放映設備,哪裡都能是電影院:舉凡戶外廣場、藝文展覽場地、獨立書店、巷口咖啡店、里民活動中心等等,不分個人團體、想像空間由您發揮,一起讓老電影延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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