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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臺灣電影聚落】我們的臺語電影史

小心懷舊:反省臺語片的回顧框架和時代意義(上)

2018/10/19 , 評論
TNL特稿
《薛平貴與王寶釧》劇照,Photo Credit: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記錄與影像維護研究所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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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致亨(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若以1956年1月4日上映的《薛平貴與王寶釧》來計算,2016年即臺語片60週年。自1956年到1970年代之間,臺灣電影工作者曾經拍出高達1200多部的黑白臺語片。過去,國家電影資料館「臺語片小組」從1989年開始積極蒐集、整理臺語片,並進行影人相關訪談。只可惜,影片仍多已佚失。目前只搶救到200多部,依然有待更多資金和人力投注修復。影片如今已初步處理,留存電影中心可供借閱的館藏約有一半。

屬於1963年之前製作的臺語片仍不多見。多數影片攝製時間晚於1963年,甚至是1967年之後的末期臺語片作品。在已經修復的影片之中,品質較佳,並經由豪客和台聖公司製作、發行,流通於市面者,其實只有20餘部。

在影片素材有限的情況下,要想重新理解那個曾經輝煌的臺語片時代,過去便多倚重影人訪談,以及相關剪報和隨筆評論等文字資料。然而,過去卻多得到臺語電影製作水準參差不齊,甚至品質劣者居多的形容。每當問及曾經達到近200部年產量的臺語片為何會在1970年代消逝到一部不剩,普遍回答除了國民黨政府推行國語運動的大環境,以及電視興起、外片進口、彩色國語片起飛的外部衝擊之外,多仍歸咎於臺語片製片(即投資者)短視近利,以致影片粗製濫造、生產過剩,甚至到末期走向異色電影的「歪風」等內部原因,才是導致臺語片最終會失去觀眾,自取滅亡的主因。

對此詮釋,其實「臺語片小組」成員始終抱持著一貫的警覺性。時任資料館館長的井迎瑞早在《電影欣賞》1991年的〈臺語片特輯〉中就曾寫道:

「這樣的記憶或隨筆有時是會有錯誤,有時是會有選擇性,會有立場的,況且立場與價值均會隨著時空的轉換而改變。如果電影研究是一種學術的話,這種記憶與隨筆對今天我們想多瞭解臺語影片的幫助是有限的」。

特別是至今曾受訪的影人,其實背景少有堅持拍攝臺語片到1970年代者,大多在1963年之後便改拍國語片,或轉戰電視圈拍攝臺語連續劇。這類影人對臺語影業在1960年代末期的實際運作情形其實也不甚清楚,臺語片的衰亡原因,確實不適合由此便輕易定論。

或許正是緣於上述「市場淘汰論」的觀點始終未受徹底挑戰,片單也因為保留和修復情況而在挑選上確實有限,相較於我們對同一時期外片經典,乃至於中影邵氏國聯臺製出品的國語鉅片的認識方式,長期以來,推廣臺語片的心態和論述,老實說,大多顯得「不夠正經,有所保留」。

粗略而言,似有兩種較常見的懷舊框架,一是輔以悲情的「傷感氛圍」,二是喜鬧助陣的「創新思維」。

前者企圖從臺語片「感召」當年臺灣人某種共享的「情感結構」,通常搭配上由白蘭或金玫主演的《難忘的車站》、《臺北發的早車》和《高雄發的尾班車》等與「火車」和「城鄉離異」相關的文藝愛情片,或是臺語片60週年巡迴影展放映的《舊情綿綿》和《回來安平港》等片。

常見的論述,多藉此闡述命運多舛的臺灣女性,在當年如何受保守封建的父權體制和現實無情的資本主義體制所壓迫,甚至借題發揮,進一步將之延伸成臺灣人民歷來遭受日本以及國民黨等殖民政權打壓的悲劇隱喻。這樣的回顧框架,在1990年代本土化論述風起雲湧的時代氛圍下,卻隱隱帶有導致臺語電影最終只不過淪為「又一個」受國語運動打壓,走上令人感性疲乏的悲情套路,反而難再深究的危險。

後者角度則明顯不同,目標受眾轉向不曾親歷該年代的年輕觀眾,藉由當年臺語電影之中令人莞爾的生活趣味,或是臺語影人汲取自各國資源,展現出令人激賞的無限創意,試圖拉近當代觀眾和過往臺語片的距離。代表作如彰顯出市井小民生活樣貌的著名喜鬧片《王哥柳哥遊臺灣》,以及一系列的續作:如《王哥柳哥007》等片。有趣的是,這部被臺灣觀眾視為「本土經典」的作品,其實源自於美國好萊塢《勞萊與哈台》一胖一瘦的搭檔組合。

而近年備受年輕觀眾喜愛的,有以臺語說出「芝麻開門」的胡撇仔戲電影《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在諜報片盛行之後陸續出現的《第七號女間諜》、《間諜紅玫瑰》和《天字第一號》,以及已經取得某種「靠片(cult film)」地位的「天然景禽獸裝臺語童話故事片」《大俠梅花鹿》。

但這種回顧框架的潛在危險在,當觀者面對影人各種「好行小慧」的小聰明,嘻笑之餘,放在心底沒說出口的潛台詞,或許正是從這幾部電影看見臺語片的「言不及義」和無厘頭抄襲。這樣的臺語片,當年會被觀眾淘汰,似乎並不意外。

簡言之,這兩種回顧框架,若未能夠有效吸引他人進一步深化對於臺語片時代的理解,反而可能致使一般大眾對臺語片的印象,停留在簡化、扁平的刻板印象。姑且不論這兩種形象彼此之間就有不相容之處,我們於今所能見的臺語片樣貌,根本不及當年臺語片總產量的十分之一。若只抱持任何一種觀點就想要直接定調臺語片,都有過度武斷、不夠細緻之嫌。

事實上,臺語片絕不只有向當年紅片「致敬」的翻拍作品。費盡苦心自編劇本的作品,甚至改編臺灣文學,取材自臺灣流行歌曲、廣播劇的原創臺語片,同樣不在少數:如郭南宏根據徐坤泉的小說攝製而成的同名電影《靈肉之道》,或者是林摶秋改編張文環《藝旦之家》而成的《嘆煙花》。近年來,也已經有越來越多研究者重新仔細閱讀臺語片,指認出許多經典之作及其電影美學,如辛奇導演的《地獄新娘》,梁哲夫導演的《臺北發的早車》及林摶秋導演的《錯戀》等片。

只不過,這種由文本出發的臺語片書寫和回顧框架,仍未能回應我們面對臺語片發展歷程的幾道問題:臺語片究竟為什麼難以跨越彩色電影的製作門檻?臺語片末期又為何會走上異色電影甚至徹底消逝的道路?

距離「臺語片小組」開始蒐集臺語片相關資料也已經過了20個年頭,隨著許多重要歷史檔案館藏的開放:如國民黨黨史館、行政院新聞局國史館所藏外交部檔案,以及財政部關務署所藏進出口貿易統計等,我們更需要從產業史的角度,對於這些問題提出一套更詳盡的答案,作為我們重新定位文本的重要取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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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於首場放映的前1個月5號至電影聚落官網完成線上申請,並繳交展演規劃,須至少規劃4場以上之本中心典藏影片放映(請見影片目錄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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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臺灣電影聚落串聯行動 :

臺灣電影聚落串聯行動(Taiwan Cinema Villages),自2017年開始,今年邁向第二年。國家電影中心藉此行動期待透過官方至民間的通力合作,讓所有團隊不再因「獨立」而顯得勢單力薄,團結展開更為深廣的影響力。將臺灣眾多已數位修復或數位化的經典電影帶到各個地方聚落,使觀眾得以重見這些往日的珍貴影像。也希望藉此讓電影成為聚落生活的一部分,並為聚落裡的人們帶來生活所需的文化滋潤及涵養。只需自備30個座位及放映設備,哪裡都能是電影院:舉凡戶外廣場、藝文展覽場地、獨立書店、巷口咖啡店、里民活動中心等等,不分個人團體、想像空間由您發揮,一起讓老電影延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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