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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獎背後的黑馬:他們來自東南亞

他們是推動馬台電影合作的愚人,在自由的土地說好馬來西亞的故事

2019/11/21 , 評論
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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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晉軒
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不是中華民國騙你的「華僑」。 喜歡探討國家與個體之間的認同糾葛,而東南亞就是既複雜又有趣的觀察場域。

今年入圍第56屆金馬獎獎項的華語電影當中,《粽邪》導演廖士涵執導的《樂園》和旅台馬來西亞導演廖克發、陳雪甄(台灣)聯合執導的《菠蘿蜜》可說是有趣的對比。

《樂園》的男主角是馬來西亞籍的演員原騰(翁原騰),他在片中飾演一名染上毒癮的台灣年輕人,而《菠蘿蜜》的男主角是台灣演員吳念軒,不過他卻飾演一名馬來西亞僑生,兩位男演員在戲裡戲外相互交錯了國族身份。或許在《菠蘿蜜》片中,是為讓觀眾對吳念軒在戲裡的身份認同糾葛更容易感同身受。相反地,《樂園》開拍的背後,其實是出自於馬國的製片商欲為馬國演員尋找出頭天的念頭。

《樂園》的製片張煒珍告訴《關鍵評論網》:「我們在籌拍《樂園》的時候有個感觸,很多人一聽到用馬來西亞的演員,資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口音,你馬來西亞人行嗎?」

大馬男星原騰為片熬夜暴瘦 詮釋暴躁吸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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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男演員原騰在電影「樂園」中飾演一名台灣吸毒少年 (CATCHPLAY提供)
我們為什麼在台灣拍電影

電影《樂園》的製片商是新世紀南向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世紀南向」),創辦人就是張煒珍,而王禮霖是馬來西亞摩爾娛樂有限公司創辦人(以下簡稱「摩爾娛樂」)。為進一步拓展在台灣的事業版圖,2018年摩爾娛樂正式入股新世紀南向,而他們結盟後的首部作品就是《樂園》。

近期忙於宣傳《樂園》的張煒珍和王禮霖,好不容易抽出了空檔,接受《關鍵評論網》訪問。

按照台灣當下的流行詞彙,丈夫是台灣人的張煒珍亦是台灣「新住民」。在結婚以前,張煒珍在馬國從事過記者、編劇、電台DJ等媒體工作,之後決定到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政大念研究所,畢業後到世新傳播學院從事過行政和研究員的工作。當張煒珍為家庭而定居台灣後,即以過去的人脈、經驗,在2016年9月成立了新世紀南向開發有限公司。顧名思義,當張煒珍在台落地生根時,正好碰上了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的熱潮,她為台灣企業做商業媒合,也帶團回老家馬來西亞作商業考察。

在馬國娛樂產業打滾多年的王禮霖曾是張煒珍電台工作的上司,如今他們是夥伴關係,而他倆與台灣影視產業的淵源得從一部偶像劇談起。

2008年,仍是台灣偶像劇產業輝煌的年代。無論是電視電影,或是唱片製作,身處華語世界「邊陲」位置的馬國,為生存就必須在中港台市場尋找機會。當時摩爾娛樂仍以培養歌手為導向,不過王禮霖意識到,與其等人找他底下的歌手拍偶像劇,不如自己先去學怎麼拍偶像劇?

因此王禮霖找到了一筆資金後,就聯繫正好人在台灣的張煒珍,彼此一拍即合之下,就決定出品首部馬台合拍的偶像劇——《逆風十八》。王禮霖記得,除了編劇是他、李治成和張煒珍,以及男主角是他旗下藝人陳澤耀都是大馬人外,其他團隊成員都是台灣人,如導演于中中,女主角鐘欣怡。

有了製作偶像劇的經驗,王禮霖製作第二部電視劇是純「馬來西亞製造」的《高校鐵金剛》,第三部電視劇則又回到台灣發展,開拍由于中中執導、郭書瑤客串演出的《我和我的兄弟恩》,而該片是純台資了。王禮霖表示,當時會想到台灣發展,是因為在拍偶像劇的品質上,台灣還是有一定水準的。

2014年,王禮霖開始嘗試製作電影,他首部製作的電影是馬國校園愛情電影《同學會》,由台灣導演張清峰執導,但該片最終在馬台兩地慘賠收場。王禮霖說「(當時)因為不懂什麼是電影,因此狂賠。」

不過在同一年,同樣是摩爾娛樂出品、大馬導演陳勝吉執導的《分貝人生》奪得金馬創投會議「百萬首獎」,2017年《分貝人生》獲得金馬獎的「最佳新導演」、「最佳攝影」提名,才讓他在電影事業交了亮麗的成績。

王禮霖曾受馬國媒體專訪時說,「參與金馬創投的2014年,是人生中最辛苦、最潦倒的時刻,是金馬創投給了我一個轉機,就像轉角處有光,直到現在回到那個場合,還是能給我一種回家的感覺。」

2014年王禮霖把《分貝人生》帶到金馬創投的時候,摩爾娛樂還沒與新世紀南向「結盟」,當時張煒珍也參與了另一劇本《告別的年代》的創投,雖然最終沒得獎,但也讓她學習了許多業界知識。張煒珍記得,當時各參加創投的製作公司會在提案的房間內盛裝佈置,把劇本內容的場景元素融入於房間裝飾,但參加的大馬團隊什麼都沒有,如同《分貝人生》的「分貝」,就是「貧」窮。

王禮霖和張煒珍注意到,《分貝人生》在金馬創投會議獲得百萬首獎後,隨著相關新聞在馬國的大量曝光,一定程度刺激了馬國製作公司參與金馬創投的意願。2015年,王禮霖在邀請了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到馬國舉辦分享台灣電影創投經驗,隔年王禮霖再邀請了聞天祥和和趙德胤導演來馬分享,場次都全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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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摩爾娛樂創辦人王禮霖
馬來西亞人,為何不能?

《樂園》是真人真事的改編電影,原型人物許有勝曾沉淪毒海多年,後來接觸佛教團體後,不僅成功戒毒,更在內湖山區開辦「向日農場」,協助想戒毒的人透過有機農作,重返社會。

一開始王禮霖和張煒珍是被找去把許有勝的故事拍成紀錄片,但考量到已有許多媒體報導過許有勝的故事,為超出既有的框架,王禮霖與來自新加坡的滿滿額娛樂提案後,就決定改編成電影,劇本則由曾為《分貝人生》寫劇本的梁秀紅,以及台灣編劇陳定寧擔綱。

基本上整個《樂園》的團隊,包括梁秀紅在內多是馬來西亞人,因此了解團隊陣容的人不免困惑,為何是由馬來西亞人來講這故事?

張煒珍說,「我覺得這才是有趣的,我們視角是什麼,搞不好在地團隊跟我們看得不一樣的。」她認為,就是因為他們不是台灣人,並不曉得「真人真事」當中人物之間的恩怨糾葛或背景,憑著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心態,很單純地就人物、事件去開發故事。

「我一直都想做馬來西亞的故事,可是因為台灣這片土地包容性很大,馬來西亞不能做的事情,台灣這可以做,加上台灣政府政策上的鼓勵,帶來很大可能性是比馬來西亞多的,因此我們選擇在這紮根。」王禮霖解釋道。

除了開發好的題材等因素,對王禮霖和張煒珍而言,這也是為馬國電影工作者多了個市場的可能性,因為馬國中文電影市場有限。雖然馬國有約3200萬人口,但華裔人口只有約740萬人,因此在市場規模的限制下,必須往外尋找更多出路。

王禮霖坦言,因為影像後製水平的差異,他們許多案子多是在台灣後製的,而馬國攝製隊伍人員來台拍攝,更增加了拍片的成本壓力,尤其近年馬幣持續貶值。之所以堅持多用「大馬幫」,是因為王禮霖看到這幾年台灣影視產業的機會一直在增加,而馬國未見起色。

張煒珍認為這不完全是壞事,她的新世紀南向公司在與摩爾娛樂結盟前,就一直在做台馬合作的商業項目,她認為在業界製作經驗豐富的摩爾娛樂像是工廠,新世紀南向是個品牌,台灣廠商可透過她的媒合在電影中曝光,增添了在馬國市場的能見度。

張煒珍指出,台灣的電影發片量逐年增加,但馬國中文電影每年不到十部,電影工作者吃飯都成問題。張煒珍以《樂園》的演員陳澤耀與原騰為例,他們是目前馬國少數演技獲國際認同的實力派演員,如果她不為有潛力的演員在海外尋找機會,儘管他們在馬國不至於「餓死」,但無法在國際發光就顯得可惜,而且演員本該是流動的。

在《樂園》片中,若觀眾事先不曉得原騰和陳澤耀來自馬國的話,光憑片中的對白,幾乎完全聽不出「馬式中文」的口音。張煒珍坦言,她常面對潛在客戶的信任挑戰,會被質疑為何得用馬國演員?

「我心裡想為什麼不行?如果大家覺得演員是可塑造的,應該是演什麼像什麼,他是馬來西亞的身份就先覺得做不到?我心裡面是很難過的。不過最終結果是,我們的演員用行動證明了是行的。」張煒珍說

對於馬國團隊與台灣團隊的磨合,張煒珍也分享當中的秘辛,她形容那過程儘管有摩擦,但也相當有趣。譬如溝通方式方面,大馬人比較不含蓄,講話較直接,容易造讓別人感到不舒服,但以效率來說是蠻快的;而台灣人處世較含蓄、客氣,因此有的事情沒到最後關頭,總會放在心裡面,因此大馬工作人員常困惑為何台灣同仁有的事不早點說?馬台的文化差異常在片場中碰撞。

另一方面,各國的影視產業文化的生成各有其歷史脈絡。張煒珍觀察到,也許是馬國的電影環境太辛苦了,尤其監製、製片多在賠錢,因此造就了當地電影工作者蠻尊重監製和製片的;至於台灣方面,由於台灣電影產業走過的路較遠了,且多是台灣導演把產業帶起來的,因此多數台灣人對導演比較尊重。

張煒珍總結道,雖然《樂園》在開發階段的主創團隊有不少大馬人,但執行和製作階段的時候,多是台灣的劇組人員來協助完成,若沒有可靠的台灣團隊朋友們,單靠他們幾個大馬人是無法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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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紀南向創辦人張煒珍
以「人」為本,才能國際化

王禮霖強調,馬國獨有的多元文化為他們提供了許多可能性,他們並沒有放棄母國市場,只是若針對中文內容市場的話,台灣依然是很合適的學習與合作對象。

至於中國大陸和香港市場,儘管王禮霖笑稱「我們目前野心還沒到那」,但他和張煒珍已交出了一定的成績。2016年,摩爾娛樂以劇本《三哥》在《第14屆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獲得「HAF/Fox華語電影開創大獎」;今年10月,摩爾娛樂以《老邁兒》参加海南島國際電影節的「H!Action創投會」,最终成功入圍20強企劃名單中。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演員林心如也擔任《老邁兒》的監製,此前她已擔任摩爾娛樂另一部已拍攝完畢的電影-《MISS ANDY》的監製與主演。

對於為何林心如願意接連擔任摩爾娛樂兩部電影的監製,王禮霖表示林心如想要在演藝事業上開拓更多的可能性,而她也被《分貝人生》的故事打動,因此透過友人的牽線,才開始了彼此的合作關係。

一開始,王禮霖對旗下電影的構思是想發展成「三生」三部曲,分別是《分貝人生》、《痲瘋》(原名為《風生》)、《偷生》,除《分貝人生》已完成,另外兩部仍在籌劃當中,但主題同樣是探討身處社會邊緣的人物如何生存的故事。

對國際電影市場「品味」有一定了解的王禮霖意識到,若要把馬國的故事端給國外看,尤其歐美市場,那要看什麼故事呢?馬國不若剛果窮,國家也不如黎巴嫩動盪,他說「我們的環境有點不上不下,因此回歸到講『人』這件事,如《分貝人生》說貧窮的人,《樂園》談更生人。」

從台灣留學畢業返馬發展,最終到台灣落地生根的張煒珍,對於個體的身份認同不斷在國族間交錯,自有一番體悟,她觀察到王禮霖所推動的案子中,主角多是在追求一個「身份」,如《分貝人生》劇情中,男主角為妹妹找身份證,而在《MISS ANDY》中,主角的變性人身份,是不被馬國官方所認同的。

國片樂園首映 王識賢廖士涵祝原騰勇奪金馬
Photo Credit: 中央社
來自馬來西亞的演員原騰(中)以電影「樂園」入圍第 56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獎,演員王識賢(左)與導演廖 士涵(右)11月6日在首映會上送原騰印有「勇奪金馬」的 紅背帶及樂高積木做的小金馬獎座,預祝原騰順利拿下 大獎。

等機會,不如創造機會

王禮霖除了是摩爾娛樂的創辦人,事實上他也是馬國娛樂產業重要的推手之一,他曾任馬來西亞AIM 中文音樂頒獎典禮主席、馬來西亞國際電影節策展人,如今是為扮演為馬國中文電影在海外市場投石問路的人。

「我常說我們沒有很偉大、厲害,就只想把自己國家的東西帶給大家認識…剛好台灣歡迎,就試試看,以前唱片業還不錯的時候,大家都認為要來台灣『過水』(到海外闖出名堂),才能發光發熱。可是那時候對我而言更克難,那邊(馬國)環境不足。」王禮霖說。

王禮霖進一步解釋道,演員不一定演本國電影,可是歌手的話,會受到成長環境的影響,包括所認知的發音、音樂的knowledge等影響「我們常比喻大馬唱片業永遠比台灣慢十年。我們的歌手組合『東于哲』(馬國男子歌手演唱組合,成員為郭曉東與陳澤耀),也轉變往影視發展。」

「我覺得,因為之前有唱片業的累積,才讓我敢進影視業,因為一開始帶阿澤(陳澤耀)進入台灣唱片市場過程很辛苦…但也有許多貴人的幫助,所以新南向另一個目標,是讓我回饋給他們」王禮霖說。

最後,張煒珍說道「我情感上,台灣是我夫家,馬來西亞是娘家,我真的本來是中間的鏈接,做這些事情是很自然的。我的原則是,馬來西亞既然這麼好,為什麼不可以讓更多人去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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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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