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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寫世界地震理論的台灣女科學家:馬國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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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文:楊泰興

「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傑出獎第四屆得主——馬國鳳,畢業於中央大學地球物理學系,取得台大海洋研究所碩士學位之後,在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學研究所擔任助理研究員一年,一九八八年前往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地球與行星科學系深造,於一九九三年取得博士學位,同年返國服務,任教於中央大學地球物理研究所,擔任副教授,一九九九年升等為教授。她是國際知名的地震學家,專門研究地震物理學,探討地震形成、破裂、結束的過程。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一時四十七分,全台一陣劇烈搖晃,台灣的胸口在天搖地動中被撕裂;起源於中部車籠埔斷層錯動,芮氏規模七.三的地震,造成全台兩千四百一十五人死亡、二十九人失蹤,上萬人受傷、五萬多間房屋全倒,這是台灣戰後最嚴重的地震,史稱「九二一大地震」。

民眾憂心忡忡,不禁問:台灣為何會有這樣的巨震?何時還會再發生?這一連串問題,同樣讓世界地震專家高度關注,紛紛搶進研究。

在尋找這些攸關台灣民生、重大急迫答案的研究中,台灣並沒有缺席,並做出了重大貢獻。其中,領軍的是一位不讓鬚眉的女科學家:中央大學地球科學系教授馬國鳳。

二○○四年,馬國鳳參與並主持「台灣車籠埔斷層深井鑽探計畫」,透過台、美、日、德四國學者跨國際合作研究,鑽取斷層帶的岩芯試樣,探究九二一大地震的成因和生成機制,她的成果成功發表在《自然》(Nature)期刊上。幸運加上努力,他們取得了傲人的成績,對九二一地震的成因假設,透過取得的斷層岩芯均獲得驗證,詳細描繪出這場災難的全貌。

馬國鳳說:「這些理論以前只能透過數學物理計算來驗證,沒有人真正把那塊石頭拿出來看看是什麼樣子,而這次斷層鑽探,真正檢證了這些理論。」

發現新地震成因:地下水

透過鑽取的岩芯內容,團隊發現到,「滑移帶的厚度」是了解地震能量的重要參數,而厚度則影響了能量的釋放。這是世界首次觀測到大型地震的斷層滑移帶的厚度,同時也成功量化算出地震時的破碎能及熱能。

另外,「主要滑移帶」也看出了每一層紋路平穩類似,顯示地震的行為不斷重複,驗證了相似性質的地震會重複發生的假說。也就是說,九二一地震這樣形式的大地震,在車籠埔斷層地區將會再度發生。不過,令人鬆一口氣的是,雖然十二公分厚的滑移帶至少滑過三十三次,代表發生過三十三次地震,但推估起來,大概要到四百年後才會有機會再發生。

跨國合作中的在地研究優勢,讓馬國鳳團隊搶占先機;她卓越的整合能力,讓四國團隊發揮最大戰力,迅速繳出亮眼成績。二○一二年,馬國鳳發表在《科學》(Science)雜誌的文章,更是真功夫的理論突破,更證實她的成功沒有任何僥倖。

這第二篇登上一流期刊的論文,成功改寫了地震的基本理論。馬國鳳訓練出的博士生林彥宇,秉持著她要求的科學信念:「要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因而捨棄機器判讀訊號,長達一年時間裡,透過肉眼天天研讀放在車籠埔斷層的井下探測儀訊號,發現到長期存在著「只有P波(上下動),沒有S波(左右動,也可以理解成第二波)」的特殊訊號,訊號雖微小,但十分奇特。這種微小到一般學者會忽略、機器會濾去的訊號,在馬國鳳的眼裡卻看出不一樣的風景,成為她改寫地震理論的契機。

一般說來,地震形成的原因,包括:斷層錯動、火山活動、岩溶塌陷、隕石撞擊、地函物質相變化,以及地下核爆及其他人為因素,其中以斷層錯動為最主要的原因。但是,馬國鳳證實了一個新原因假說:

「其實地下水水壓引發爆裂,也會引發微地震。」

這樣的假設,過去理論界也有很多,但都苦無證據。馬國鳳根據一年來的數據發現,這些極微小地震的震源,全都在車籠埔斷層面下方,大部分都位於深度一千三百至一千八百公尺處,那裡含有豐富的地下水,且具有高滲透性的桂竹林層(以砂岩與頁岩為主)。

馬國鳳推論,當年車籠埔斷層錯動時,巨大作用力把斷層面磨成極細的不透水斷層泥,造成地下水無法向上,只能繼續累積在下方,液壓不斷增加,最後將積水區周圍的岩石「瞬間撐裂」出二至五公分的裂縫(人造地震的特色是單一點引發,P波遠大於S波,岩石爆裂也會造成類似S波甚微的效果),才引發了微地震。

這項有理有據的創新結果,成功改變了地震學的根本理論,成果發表在二○一二年七月二十七日的《科學》雜誌,該類型地震由馬國鳳命名為「均向地震」(Isotropic Events)。

難以想像的是,做出這些精彩學術研究的馬國鳳,另一個身分是兩個女兒的單親媽媽。不同於其他科學家常廢寢忘食,晚上還常流連實驗室長期抗戰,她的學生透露,老師下班時間一到一定準時回家,因為要做飯給兩個小孩吃。

咬緊牙關兼顧學業與家庭

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情,一切都要有效率、充分利用,這是馬國鳳的長處。儘管這樣拚命工作,也常「把自己逼到牆角,瀕臨崩潰」,但反而因此激盪出驚人的爆發力,成就斐然。

跟其他同年齡的女性比起來,五十二年次的馬國鳳,算早婚生子。中央大學地球物理系、台大碩士畢業後,申請到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地球與行星科學系博士班,與當時先生聯袂出國唸博士時,接連生了兩個女兒,一邊照顧女兒,一邊完成學業。博士資格考時,還抱著女兒去參加口試達三小時,進場時只能把嬰孩交給同學抱著。

資格考完後三個月,馬國鳳開始帶著女兒跑研討會,小孩才三、四個月大。幸好主辦單位理解,讓她抱著小孩坐在最後排,小孩一哭,她就抱出去。輪到她報告時,小孩交給老美同學先抱著,每個經過的人都很疑惑,「為什麼一個老美抱一個華人小孩?」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馬國鳳不服輸,打死不退的韌性。

已有兩篇論文名列第一流的期刊《自然》與《科學》,馬國鳳自認對學術已有交代;現在手頭上最燙手的任務,是推動台灣地震模型計畫(Taiwan Earthquake Model),目前已加入全球地震模型組織(Global Earthquake Model)這個聯合國世界地震組織的會員。推動這個計畫,需要國家科學委員會跟許多學者支持,處理很多行政事務,相當繁重。

「回到家時我常想,自己沒事找事做!孩子也大了,可以悠閒過生活了,幹嘛去提地震模型計畫啊?」馬國鳳苦笑。

但話鋒一轉,樂觀主義者馬國鳳又彷彿看到陽光,希望台灣走出去的使命感,深深影響了她,「台灣這方面的經驗,是值得全世界學習的。再者,我希望透過模型計畫,整合台灣地質、地震、工程設計。這些領域過去各自為政,但是現在能建立共識,這讓我很感動。」

說著說著,馬國鳳又拋出一個夢想:「我也希望可以做個有關地震的『稗官野史』。例如:一九○六年的梅山地震,女性死亡比男性多,就是因為女性裹小腳,相關資料如果整理得齊全,也許能出書,哈哈!」講到高興處,笑容燦爛的馬國鳳又手舞足蹈起來。

看來,馬國鳳即便有一天沒在科研最前線,恐怕也沒有閒下來的時候。

書籍介紹

《她們,好厲害:台灣之光‧18位女科學家改變世界》,遠見雜誌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楊泰興、陳建豪、司晏芳

當社會逐漸走向文明,職場的性別歧視或許正逐漸淡化,但不等於已經真正平等,在科學界尤其如此。對許多家長或莘莘學子而言,身為女性,選擇科學研究之路,總免不了擔心,會不會太過艱辛?會不會影響婚嫁?然而,若是能能深入體察女性從事科學研究的實際狀況,或許會有不同的人生與職涯規劃。

本書透過獲得吳健雄學術基金會「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的十八位傑出女科學家的生命故事,讓讀者一窺科學研究領域堂奧,希望讓更多家長與女高中生們,都能瞭解,其實人生與職涯還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值得去探索或嘗試。

除此之外,也希望誠如某位女科學家得主所說:「希望有天不要再頒女科學家獎。」當科學界能夠做到真正的性別平等,自然毋須特別針對女性設獎。

未命名
Photo Credit: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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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3 4 專題文章

勇於嘗試、永不放棄:帶領學生倘佯科學界的葉酸專家

Photo Credit:Lee, GH
唸給你聽

在過去,我們知道許多在科學界闖蕩出一片天空的傑出女性,然而把眼光看向身邊,其實在你、我的周遭亦不乏許多女性科學家的優秀範例。因為就在身邊,所以我們可以近距離看見她們對於科研的熱情,對她們的研究精神印象深刻。說到自己身邊,在科學界以研究為志業的女性,你腦海中浮現了誰的輪廓?

在我腦中第一個出現的,是總掛著微笑、穿著飄逸長裙的傅子芳教授。

勇於嘗試別人沒做過的事情

傅教授任職於國立成功大學醫學檢驗生物技術學系,早期求學時代在Dr. Verne Schirch的實驗室研究哺乳類葉酸酵素的結構、活性及作用機轉。加入成大建立自己的實驗室之後,開始以斑馬魚為動物模式進行葉酸研究。

「如果說研究生涯可以從對一個生命現象產生興趣開始算起,那麼我個人的研究生涯可能得追溯回三十五六年前,當我還是個住在壽山下、西子灣畔、每天與一群鄰家玩伴悠遊於山林海邊、捉蟲折草、拾貝弄潮的野小孩開始算起。」

對生命現象的好奇與驚艷,一直是推動傅教授一路踽踽而行至今的原動力。長久以來,針對葉酸相關研究多以小鼠為主。然而傅教授相信以不同的模式動物進行研究,也許有機會發掘新的概念。而以斑馬魚進行葉酸研究,在當時更是前無古人。但也因為不曾有人嘗試過,相關參考資料也相當稀少。儘管是一條未曾有人走過的荊棘之路,傅教授仍選擇堅持下去。

傅教授的堅持也有了成果,在與學生的共同激盪下,實驗室成功建立了一個具有葉酸缺乏特性的斑馬魚動物模式。由於建立出可經由環境因子誘發、使斑馬魚出現葉酸缺乏的轉殖螢光動物模式,傅教授得以按照實驗設計的需求,於不同時期誘發不同程度的葉酸缺乏,並進行更深入的葉酸研究。

永不放棄的研究精神

對傅教授來說,所謂的科學研究,就是試圖去回答一個以前從來沒有人回答過的問題。對於引發自己好奇心的自然現象,用有系統、有邏輯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求證,然後回答這個問題。

「有意義的科學研究,就是以合乎科學精神與邏輯的方法,去為一個從未被回答過的的問題找到答案。」

說到葉酸,一般人常有的印象多半是女性懷孕時會被叮囑適量補充。葉酸缺乏會影響到血液中紅血球的形成,造成貧血;亦會使細胞合成受阻,造成生長緩慢。在懷孕期間孕婦的葉酸缺乏,更可能引發自發性流產及胎兒神經管缺陷。除了這些葉酸缺乏的傳統疾病,也有越來越多的研究揭示葉酸缺乏與癌症及阿茲海默症等疾病具有關聯。

即便葉酸對身體健康的重要性受到科學界的重視已久,「葉酸加上斑馬魚」的組合卻是十足冷門的組合。就算知道這條路的開始一定不簡單,傅教授仍然鼓足勇氣踏入,深信其研究成果未來將會在葉酸相關藥物的發展上有所貢獻。然而無可避免的,研究過程總是可能遇到困難,碰見實驗結果不如預期的窘境,這時又該如何讓自己堅持下去?

「就算五個實驗裡面只有一個成功,這個成功的實驗所帶給你的,並不只是這項實際上的結果,還有它所帶給你的那種安慰。」

傅教授認為,要克服實驗上的逆境,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心情的轉換。在五次的實驗裡,出現了一次的成功,就可以把該次成功帶給自己快樂的感覺預先「儲存」下來,並在必要時將它拿出來放大、回味,並讓這樣的感覺療癒那四次失敗的挫折,也讓自己有繼續振作的力量。

不逃避、勇於面對挫折,這樣的精神對研究這項專業相當重要。若因為害怕結果不如預期便不敢嘗試,那就失去了尋找答案的初衷。傅教授這種以好奇而正面的態度,去面對不如預期的研究成果,也以這樣的精神引導著自己實驗室的學生。「研究的過程雖然難免起起伏伏,但是有挫折的時候,只要進去辦公室再出來,一定就好了,非常神奇。」先是傅教授實驗室的助理,後來又在這裡念完碩士,現正攻讀博士的杜洪齊回憶著,「她會跟我說『Negative result』也有它的意義,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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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Lee, GH
在傅教授辦公室的門上,掛著歷年來教師節、生日、愚人節時,學生送給她的禮物。有時候是可愛的溫馨掛圖,有時候是假冒公文的驚喜卡片包。不論是走溫馨路線抑或小小的惡作劇,傅教授都如視珍寶。

當問到傅教授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實驗室的另一位博士生蕭尊先這麼回答:「傅教授是個有實力、而且聰明的老師,很照顧學生,也相當為學生著想,這一點是我覺得非常重要的。」對於實驗室裡的學生而言,傅教授除了扮演老闆,更多部分也許更像是鼓勵、引領的精神燈塔,「不光是我,實驗室裡的大家,有時候難免發生一些情況,她總會設身處地的幫學生著想,在適當的時候給予合適的幫助。」

在家庭及研究中取得平衡

要能夠引導實驗室的學生、隨時吸收相關研究的最新發展,身為一個兒子的媽媽,也得負擔起家庭的社會責任。有的人或許可以做到公私分明,不把工作帶回家,但對傅教授來說,要做到一回家就拋開工作卻是相當困難。

「我常常把『作業』帶回家,然後兒子在旁邊做作業,我在我旁邊的書桌上做我的『作業』。」

要如何在家庭生活及研究工作取得平衡,對於傅教授來說,重點是一種「分割的精神」,但是分割點不是地點,而是在當下的時間。

「我做作業、他做作業的時候我們各自專心,可是如果有什麼時候他說:『媽,我跟你說』,我一定強迫自己放下正在寫的東西,然後我一定強迫自己轉向他,專心聽他講。」在傅教授的心理,家庭很重要的要素,便是精神層面上的互動,而要做到良好的互動,溝通就扮演另一個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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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Lee, GH
這封字畫來自傅教授的父親,提醒遇事總是一股腦投入全部心力的女兒,除了盡力,也要懂得排好先後順序,並視情況量力而為。

至於是否成功在家庭及研究專業上取得平衡,傅教授笑著說自己不知道答案,「我不確定有沒有平衡,但我覺得自己就是盡量把握跟孩子、家人相聚的時間,尤其是傾聽他們說的話。」

身為一個女性,身為一個科學家

從碩士班、博士班,到現在擁有自己的一間實驗室,傅教授在斑馬魚及葉酸的世界鑽研了許多年。在這段研究的旅途,是否曾經因為性別因素,感受到他人對自己的既定成見?

「在與業界的交流過程中,可以感受到一般大家認為的確有可能因為你是女性而受到一些歧視,或是不公平的待遇。但就我個人而言,從出國念書到現在,我並沒有很深刻的感受到『因為我是女生』,所以有什麼不一樣的影響。」

在傅教授的觀念裡,性別並不見得會對個人的能力造成影響。「女生社會科比較好,理科就會比較差嗎?我覺得未必。相對男生其實也是一樣。」然而傅教授也坦言,就現階段來看,數理比較好、或是對數理科有興趣的男生,比例上似乎真的比女生多一些。但是就個人而言,絕對不是只要是女生就一定自然科比歷史、地理差。

對於一個有科學夢的人,性別絕不是你應該踟躕不前的理由。以傅子芳教授的經驗看來,一個好的科學家,最重要的是所謂的「研究精神」:

「第一個是興趣,再來你要能耐得住性子、沉的住氣,最後,別忘了你一定要能夠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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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julia
大學就讀醫學檢驗生物技術學系,具備國考醫檢師證照,對臨床醫學知識熟悉。碩士班主要從事斑馬魚、葉酸及阿茲海默症相關研究。曾任生物技術開發中心生物製藥研究所副研究員,因為追求閱讀及寫作的樂趣來到關鍵評論網。心理存有「將艱澀的醫學論文咀嚼成鄰里老伯都容易消化的醫學新知」之小小使命感。現為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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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和後天」是否局限了女性的事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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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你在咖啡廳享受著格雷伯爵茶,不經意聽見隔壁桌的一對情侶正在討論一個比較「另類」的兩性問題。

男的說:「男性的大腦容量比女性大大約10%,研究顯示,人類的腦容量大小與智商是有中等程度的相關的,所以男性天生就比女性更聰明。」

女的則反駁說:「那並不代表什麼,女性的大腦研究也顯示出更有『讀心』的能力和更優的『語言』能力,女性也有男性所不具備的認知優勢,而且不見得智商就等於聰明。」

你認為誰是對的?

「男性在智力基礎上比女性更優秀」這一觀點由來已久,在處處都是男尊女卑現象的古代更是如此,這一觀點在當時幾乎算是根植在每個人心中,但就算是近代,也還是有知識分子秉持這一觀點。2005年,美國哈佛大學校長桑默斯在一場演說中發表看法,他認為女性在科學界人數比男性少原因,其因素之一也許是兩性的大腦在結構上有「天生的差異」。 

用白話來說,就是他似乎認為男性的大腦允許了男性從事更高智力門檻的工作(如科學家),而女性則未有這種優勢。

另外,根據統計顯示,男女的收入呈現同工不同酬的現象,美國女性平均收入為男性的81%(亞裔也出現類似的情況),女性普遍獲得的薪水更低。你可能會想到這與體力差異有關,但事實是在需要高等教育條件的工作領域裡,男女的收入差距甚至更大。

難道男性天生就比女性優異嗎?

其實不見得。

男腦vs.女腦

毋庸置疑,男性和女性的大腦有著一定的差異。例如,男性的腦容量比女性大了大約10%(腦容量和智商的關係還是有許多的爭議),而女性大腦布洛卡區(Broca’s area),即處理語言的腦區,一般比男性的布洛卡區大。另外,在不同的區域中,男性和女性的灰質與白質數量也稍有不同。

但這些男女的認知差別研究也有許多前後不一致,有心理學家在整理了男女認知差別的眾多研究之後給出「其實幾乎沒有分別」的結論,也有神經科學家的研究表示:「極端的男性腦和極端的女性腦是非常罕見的,而大多數的人都在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你無法用任何單一標準來概括他們。」

不過,在眾多男女腦差別的研究中,有一項研究成果最為突出顯著——大腦的「連接組」(connectome)也有性別之分。男腦的「前後連接」更豐富,而女腦的「左右連接」更豐富:

2013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刊登了一篇論文,出自於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拉吉妮.維瑪(Ragini Verma)和她的神經科學團隊,她們研究了超過900個8至22歲的男女大腦。

研究顯示,男性及女性的大腦連接模式有著明顯的分別,女腦的「左右連接」更頻繁豐富,這意味著女性擁有更好的邏輯思考與直覺能力、較佳的注意力、較佳的文字與臉部記憶力,以及較佳的社會認知能力(包含所謂的『讀心能力』)。

男腦則有頻繁豐富的「前後連接」,這意味著男性有較好的知覺與肢體協調,更快的肢體反應能力,和更好的空間處理能力(用以推理物體的移動速度、旋轉、位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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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摘自「Mary Ovenstone | TEDxCapeTown 2014」

這似乎暗示著,女性的大腦更適合執行思考和社交的任務,而男性的大腦更適合執行體能運動項目。這一結論,與許多討論男女於認知能力上差別的實驗研究結果一致。

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女性其實比男性更適合當科學家呢?

其實不然,研究發現,「空間能力」(spatial ability)與STEM(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and mathematics)的成就相關,這暗示著男性的確有更好的科研能力。

但要注意的是,這不是說女性就無法勝任STEM,比多數男性傑出的女性科學家女性數學家還是有的,而這至少說明了女性並沒有注定無法在科學領域上,表現卓越的先天限制。

那麼問題來了,男性較好的「空間能力」和女性較好的「分析、溝通能力」是來自先天還是後天的呢?

其實,「男前後」和「女左右」的連接模式在兒童的身上(8-13歲)並不顯著,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因為這中連接模式需要一定的歲數才會被發育出來,二則是因為後天環境影響的結果。

而事實上,空間能力的確是可以透過後天加強的,例如,長期玩電子遊戲(動作射擊類)就能夠提升空間推理能力。另外,諸如「女性是更善解人意、更能深思熟慮」的普遍刻板印象,也可能讓女性因應「自證預言」的作用,亦即受刻板印象影響變得與之相像。(我們過後還會談到這點)

還有另一點是,人類的大腦具有可塑性(neuroplasticity),亦即大腦會因為經驗和環境而改變。那麼男女大腦之間的許多差別到底是來自先天,抑或後天造成的?這始終是學界持續爭論、難以明確回答的一個問題。

撇開先天還是後天的爭議,就目前比較明顯的證據所見,成人男性和女性的大腦就是有一些分別。那麼按照推論,善於社交、分析、讀心、文字記憶的女性,應該更能夠在現代的職場有所發揮啊?為什麼女性的平均收入依然比男性少?

有一種解釋是,這是因為男性和女性的荷爾蒙機制不同,男性注定更好勝、更主動、更有狼性、更熱愛競爭,他們更有可能去爭取較好的福利和薪水。相反地,女性則總是處以被動的狀態,較少去主動競爭,因此相應獲得的收入也較少,這甚至可以解釋創業者之中女性比例較少的原因。

這一種解釋非常符合我們的日常經驗和直覺,也的確部分反映真實世界。但這一推論卻被過度詮釋成「先天決定論」,亦即人們認為女性比較被動、不願去競爭是天生的,無法改變的。

但人們錯了。

女性天生不願去競爭嗎?

事實是,女性也一樣具備「競爭本能」,認為女性天生不會主動競爭,天生不具備競爭力,那是以前傳下來的錯誤觀念。就如我在這篇文章,曾提到的一項有趣實驗:

行為經濟學家烏裡.葛尼奇(Uni Gneezy)對此做了一項研究,完美的推翻了「為女性天生不會主動競爭」這一假說。

葛尼奇閱讀了大量的文獻,發現男性的確比女性更具有冒險和競爭的精神,但他懷疑那是因為社會存在對女性比較柔弱、必須溫柔、不比男性主動等等的觀念,才造成女性不自信而更不願冒險和競爭。為了證明這一點,葛尼奇特意飛到印度的東北方觀察當地的卡西族(Khasi)——一個少有的母系社會,這社會裡的人們以祖母為核心、女性掌管一切財產和佔據重要的社會地位,男方都是入贅女方娘家,與我們一般的父系社會反過來。

另外,葛尼奇也去了坦尚尼亞找到當地的觀察馬賽族(Masai)——一個和卡西族的母系社會完全相反的,比較極端的父系社會,在馬賽族那裡,妻子的地位連牛都不如,而父親甚至不把女兒看作是孩子。

這兩個不同的社會擁有非常不同的文化,因此葛尼奇設計出了一個極其聰明的實驗,讓受試者進行一場投網球進水桶的比賽(因為兩族人都沒有特別擅長這一項比賽),並把受試者分成幾個不同的競爭小組,接著,他讓這些不同的競爭小組選擇這兩種不同的獎勵方式:

  • 按比對手投入多幾球給獎勵。(亦即願意參與到競爭)
  • 按投入球數的給獎勵。(亦即不願意與其他小組競爭)

結果顯示,在以上的選項中,父系社會的馬賽族男性,會比女性更傾向於選擇第一個選項(願意競爭),而女性則更願意選擇第二個選項(不願競爭)。

而在母系社會的卡西族中,反而是女性更傾向於選擇第一個選項(願意競爭),男性則更願意選擇第二個選項(不願競爭)。但讓人為之一振的發現是——卡西族中的女性,甚至比馬賽族中的男性更願意競爭。

這意味著,女性並非天生就不願競爭,在女性佔有主導地位的社會中,女性甚至可以比男性更願意競爭。

事實上,女性也同樣敢於競爭的這一點,在我們的社會裡也可以得到驗證,男女平等的概念普遍化後,社會上出現了更多有成就的女性,2016年的台灣和韓國的總統都是女性。而在最近的奧運會上,美國女性運動員得金牌的比例甚至比美國男性運動員要多。(在一個世紀以前,男女運動員的比例是53:1)

綜合以上,無論是「大腦的差別」還是「競爭本能」的說法,都無法證明「男性在事業成就上佔先天優勢」的說法。而這也意味著「女性的平均收入比男性低」並不是先天能力決定的結果,更可能是後天環境的影響。 

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產生了影響?

都是社會的錯

我們曾經在<為什麼你注定一輩子受他人影響>中討論過,人類是非常容易受到他人影響的,我們的自我的形成更多是來自他人的評價,而非自我思考的結果。

那麼,如果家庭和社會普遍對男性或女性抱有某種刻板印象的話,自然人們都會受到這種刻板印象的影響,社會心理學家稱這種現象為「成見威嚇」(stereotype threat)。一項研究顯示,「女生的數學能力不比男生好」這一刻板印象的確影響了女學生在數學考試的成績,正如「黑人的智力低下」這一刻板印象也影響了黑人學生的考試成績,這種刻板印象若沒有被干預的話,其影響會長期存在。

更甚的是,這種刻板印象帶來的影響甚至可以「反向操作」,《社會性動物》(作者是阿倫森 Elliot Aronson)就有提到:

在社會心理學及克勞德.斯蒂勒(Claude Steele)的一項實驗中,實驗人員對一些工程專業的男性白人學生(這些學生在數學標準成績考試中幾乎全都是滿分)進行了一項難度很高的數學測驗。

在開始測驗之前,實驗人員把學生分成兩組,然後告知第一組這是一項單純的數學能力測驗,接著,告知第二組這一項數學能力測驗是為了「瞭解亞洲人表現出更強的數學能力的原因」。

結果發現,第二組被試的測驗成績明顯較差,這一發現揭示了成見威脅的情境性特征——當強加給這些工程專業白人學生一個異常情境,將他們與某個可能優於他們的群體進行比較,這些聰明的有成就的學生就會在考試中失手。

值得注意的是,實驗人員並沒有明確的說「白人的數學能力比亞裔差」,而僅僅只是說「亞裔數學更好」而已,就足以產生成見威脅的效果。

這讓我不禁反思,當我們說「男生就應該追求事業」時,是否也會對女性造成成見威嚇的影響?

另外,「性別成見」(gender stereotype)所發揮的影響可能比人們想像中來得大,《社會性動物》還提到,「性別成見」會導致女性對自身的成就給予否定:

一項研究表明,小女孩存在低估自身能力的傾向。

教育心理學家約翰•尼科爾斯(John Nicholls)發現,四年級的男孩將自己成功地完成一項智力難題歸因為自己的能力,而女孩卻傾向于貶低自己的成功。

此外,這項實驗還顯示,男孩經學會通過將失敗歸因為運氣不好來保護自我,而女孩卻傾向于因失敗而自責。

在更近的一項實驗中,教育心理學家黛博拉.斯蒂佩克(Deborah Stipek)和海蒂.格雷林斯基(Heidi Grdinski)證實,女孩具有對自身能力進行貶低的傾向,而且在那些認為男性佔優勢的領域(如數學)最為普遍。

斯蒂佩克和格雷林斯基特別發現,初中女生將她們在數學考試中取得的成功歸因為運氣,而男生則將他們的成功歸因為能力。而且,當女孩在數學考試中取得成功時,她們所表現出來的自豪感明顯低於男生。

這些自我打擊的觀念來自何處呢?

總體看來,它們幾乎肯定受到了我們整個社會所普遍持有的態度的影響,但最為有力的影響,卻來自這個小女孩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她的父母的態度。

在另一項研究中,心理學家賈尼斯.雅各斯(Janis Jacobs)和雅克萊尼.伊克勒斯(Jacquelynne Eccles)考察了母親的性別成見信念,對這母親看待她們11到12歲兒子或女兒的能力的影響。

那些持有最強烈的性別成見信念的母親,會認為自己女兒的數學能力要比自己的兒子差。而那些沒有一般意義上所謂性別成見信念的母親,則並不認為自己的女兒比自己的兒子數學能力差。

這些觀念影響著孩子們的信念,「有性別成見的母親」的女兒持有強烈的性別成見,認為自己沒有什麼數學能力;「沒有性別成見的母親」的女兒則不會表現出自我打擊信念。

這些「性別成見」部分來自於社會,另一部分則來自於父母,其中來自於父母的成見影響更大。

考慮到華人社會根深蒂固的傳統價值觀(如女人最怕嫁錯郎、女人不需要讀太多書之類),我們這一代人受到的成見影響應該不比美國人弱。

另外,諸如電視和電子遊戲之類的媒介,都被研究證實與傳播「性別成見」相關:

心理學家Douglas Gentile與實驗人員統計了13,520名青少年,發現在回答「女性主要是為了生孩子和照顧孩子而誕生的」這問題時,花費更多時間玩電子遊戲的青少年會更傾向於回答「是」。

實驗人員認為,這主要是因為電子遊戲裡的女性角色大多數都衣著暴露,功能單一。但實驗人員最後也聲明,電子遊戲並不是造成性別歧視的主要原因,宗教、經濟、家庭、教育等等的因素都在起著作用。

《社會性動物》也提到,電視媒體或許無意中灌輸了大眾某種「性別成見」:

心理學家弗洛倫斯.蓋斯(Florence Geis)的一項研究中,研究者們向一些受試者呈現了成見化的商業廣告,廣告中將女性描繪成迎合男性需要的性發洩物件,或者能幹的家庭主婦。而另外一些受試者所看到的商業廣告則恰恰相反:例如,他們看到的是一位丈夫很自豪(而非卑微)地為那位辛苦工作了一天,且剛剛進門的妻子端上可口的飯菜。

當實驗者要求受試者們想像一下他們「從現在開始十年以後」的生活時,那些收看的廣告是將女性描繪成性發洩對象或者能幹家庭主婦的女性受試者,更可能忽略職業和其他成就方面的話題。

另外,那些處於控制條件下的女性(沒有被呈現任何廣告的受試者)也表現出同樣低水準的成就欲望,這意味著,一般日常的成見化廣告已經對他們造成了影響。 

然而,那些收看與傳統角色相反的廣告的女性,其對成就的渴望水準卻同男性一樣高。這些發現表明,性別成見化的廣告折射出女性作為二等公民的文化形象,長期收看這類廣告會局限女性對自身所能達到目標的認識。而且,經常收看不帶性別偏見的廣告,很可能會提高女性的成就和職業成功預期。

綜合以上,我們可以麼說——

性別成見的確對女性造成了一定的傷害,這裡所說的傷害並不單指我們一般所認為的那些情感或尊嚴之類的傷害(當然這些也有),而是傷害了女性在事業上的表現、潛質、自我期望和可獲得的實際成就。

而可怕之處在於,以上這樣的說法,是一如往常的不帶一絲誇張。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女性的自我授權之路

我知道,你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各類的「女權運動」,無可否認,女權運動的確帶來了許多顯著的效果,但我們也必須意識到女權運動的局限性,以下同樣是摘自於《社會性動物》一書:

正如你所知道的,反歧視行動計畫(如女權運動)總的看來是有益的,因為這項計畫已經為那些有才能的女性創造了就業機會,而在此之前女性對這些崗位的申請被束之高閣。

但不幸的是,這樣做也可能會存在不利的一面:其中一些計畫無意中給這些有才能的女性帶來恥辱,令她們產生錯覺,認為自己被選中主要是因為性別而不是因為才華出眾。這一點對有關女性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社會心理學家馬琳.特納(Marlene Turner)和安東尼.普萊特肯尼斯在一項受到嚴格控制的實驗中,讓一些女性相信她們被選中是因為性別原因。

而對另外一些女性,則讓她們進行了一項難度很高的測驗,隨後告知她們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她們在這項測驗中所取得的令人欽佩的成績。結果發現,那些被告知是因為性別(而非成績)原因選中的女性會貶低自己的能力。

而且,她們很可能表現出「自我妨礙行為」。尤其是面對需要付出大量努力的任務時,與那些認為自己是憑成績選中的女性相比,那些認為自己是因優待而被選中的女性付出的努力會較少。

女權運動固然是有其正確之處,並起到了一定的實際作用,讓社會更加的性別平等,而且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有持續的必要。但讓人好奇的是,除女權運動之外,還有什麼樣的力量,在性別平等這一課題上起到了顯著作用呢?

我所看到的最好答案,來自北大的經濟學教授薛兆豐,他在得到app的「北大經濟學課」專欄中給出了經濟學角度的解釋(極推薦他的專欄)。

他在專欄中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女孩走到路上被流氓欺負,那明顯是流氓欺負女孩,在這一個例子中,女孩是否也該負上責任?(專欄當時在討論著經濟學的寇斯定理,這定理的其中一個要點就是「所有傷害都是互相傷害」。)

其實從古至今,男人遇上女人都會產生「巨大的麻煩」,那麼怎樣防止這些麻煩呢?

在很長的歷史階段,在很多的國家裡面,我們都能看到這種情況——人們把女人給管住,不讓女人隨便上街,不讓女人隨便拋頭露面,也不讓女人隨便和男人嘻嘻哈哈。這是過去很長時間的道德規範,但問題是,為什麼多個地方都出現這種道德規範呢?

因為管住女人容易,成本比較低——當然,今天的情況已經大不相同了。但改變的原因主要不是因為人們的觀念發生了改變,而是世界發生了改變,技術發生了改變。

例如,避孕技術非常成熟了,因此讓男女自由的約會、自由的戀愛,也就不會那麼危險了。

另外,由於世界和平、技術進步,社會上出現了更多的白領工作,女人的各種天賦就越來越有用武之地了,這時,再禁錮女人的成本變得越來越高了。我們越來越不能夠承受,把女人關在家裡所要付出的成本了,因為成本是放棄了的最大代價,不讓女人工作,家庭的損失只會更大。

所以這時候女人出來了,拋頭露面了,出來工作了,在職場上面升職的機會甚至比男人還大了。這時候檢點、守規矩,這些責任就越來越多的落在男人身上。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女性獲得更多的社會地位,主要不是因為人們的觀念發生了改變(但我個人覺得還是有影響),而是人們無法承受對女人進行控制、禁錮的成本。

換言之,女性只要不斷的增進自己的價值,讓自身的價值無法被忽略,就能夠削弱社會的枷鎖。

至於那些性別成見——對於個人來說,只要妳意識到它們的存在、錯誤,並堅決不認同這些成見,基本上就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固然,女性還是有許多現實問題需要面對,其中生育就是一個無法轉移的人生大事,生育對女性的事業影響依然很大,但以目前眾多的證據與歷史的軌跡看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未來的路,會越來越好走。

本文經4THINK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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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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