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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30週年:天安門鮮血帶給共產世界的勇氣

「兩個太陽」的鬥爭:1989年戈巴契夫訪華,間接成為六四事件推手?

2019/06/02 , 評論
TNL特稿
1989年5月16日,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與中共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會面│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TNL特稿
關鍵評論網編輯邀請專家撰寫特稿,歡迎讀者參與討論。

文:許菁芸(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俄羅斯莫斯科國際關係大學〔MGIMO〕國際關係學系政治學博士)

1989年5月15日蘇聯最高領導人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正式訪華,這是自1959年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訪華以來,蘇聯最高領導人對中國的第一次訪問。戈巴契夫訪問中國期間,示威學生仍然決定繼續留在天安門廣場,使得戈巴契夫訪華的歡迎儀式改在首都機場內進行。

5月16日上午,中共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與戈巴契夫會晤,正式宣布中蘇兩國關係實現正常化。5月18日,戈巴契夫結束為期三日的訪華行程,中蘇雙方簽署了象徵關係破冰的《中蘇聯合公報》,結束中蘇之間三十多年的爭議和對抗關係,進入了一個嶄新的中蘇關係新紀元。

中共高層極為重視此次歷史性的中蘇高層會晤,因此,國際媒體得到中國政府許可,可以攜帶衛星設備,原意是對戈巴契夫到訪一事進行報導,實時轉播,但是國際輿論的焦點卻大部分集中在天安門示威靜坐絕食的學生,而引起鄧小平等中共高層的極度不快,於是中蘇關係發展進程間接成為六四事件的推手之一。就在戈巴契夫離開中國後兩個多星期,北京當局血腥鎮壓廣場上的學生。

為何1989年5月戈巴契夫訪華會間接成為六四事件的推手之一?這與中蘇交惡30年的因素,也就是中蘇關係的本質有著莫大的干係。

拉欽科(Sergey Radchenko)在2009年所出版的《天上的兩個太陽:中蘇爭奪霸權的鬥爭》(Two Suns in the Heaven) 中明白指出,中蘇分裂是因為中國試圖挑戰蘇聯在社會主義陣營的領導地位所致,而非單單只是意識形態之爭,也因此對於中共高層而言,1989年戈巴契夫訪華,是中蘇交惡30年後,中國從以前權力不對等的「小老弟」成為與蘇聯平起平坐的強國,甚至讓蘇聯願意對中國所提的所謂「三大障礙」(蘇聯駐軍外蒙古、蘇聯佔領阿富汗、蘇聯支持越南佔領柬埔寨)作出實質讓步,消除中國的疑慮,這可不謂是中共對蘇外交的一大勝利,而關乎國格的一大勝利卻被天安門事件模糊了焦點!

檢視中蘇關係的發展,鄰居(neighborhood)因素既是促進兩國發展的有力因素,也是惡化兩國關係的推動因素,也就是說當面對共同敵人時,在外部,也就是國際政治層面上或區域權力體系運作層面上,兩國的「戰略協作」性質就會彰顯,但純屬雙方內部,也就是經濟層面或社會層面上,兩國的鄰居因素就會浮現,尤其是對於日漸壯大的鄰居的戒備與防範心理,使得中蘇雙方的關係呈現長期交惡且不穩定的狀態。

中蘇關係發展的背景與特點,可分為三點:一是美蘇中的三邊關係;二是中蘇共黨意識形態的爭論;三是中蘇邊境衝突。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至1991年蘇聯解體,中蘇關係大約呈現四個階段的變化,也就是友好—惡化—敵對—緩和的變遷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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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20世紀50年代,中蘇友好結盟

1950年代,國際上美蘇冷戰,中國國內國共兩黨爆發內戰。蘇聯在東北對中國共產黨的支持和蔣介石政府對美國的依賴,和蘇聯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帶有濃厚推動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發展的趨勢,造成當時國民黨政府和蘇聯政府的敵對。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實行向蘇聯「一面倒」的政策,1950年2月14日,雙方簽署了為期30年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Sino-Soviet Treaty of Friendship, Alliance and Mutual Assistance),中蘇結成全面同盟,蘇聯是「老大哥」(senior partner),中國則是「小老弟」(junior partner)。

20世紀60年代,中蘇關係嚴重惡化

赫魯雪夫上台後,尤其是從1950年代末期以來,中蘇兩黨分歧加劇,兩國關係逐漸變冷。中蘇共之間的矛盾開始浮現,雙方的衝突包括北京發展核子武器計畫、赫魯雪夫對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鞭屍,毛澤東的三面紅旗大躍進、中蘇共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競逐,再加上赫魯雪夫在1959年和美國總統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在大衛營的會談等,由於雙方在意識形態上的爭論和國家利益的分歧,使中蘇關係很快惡化。

而在1960年代開始的中國文化大革命,中國的內部鬥爭提高了意識形態地位,1968年蘇聯率同華沙公約組織國家軍隊強力鎮壓「布拉格之春」,布里茲涅夫(Leonid Brezhnev)倡議社會主義國家的「有限主權論」,更加強了北京對莫斯科的疑懼,意識形態的爭論嚴重地影響了兩國關係的發展,而最終成為中蘇兩國的尖銳對抗,更由於中國拒絕了蘇聯提出關於組建中蘇聯合艦隊和長波電台的提議,而引發兩國之間的不快。

此外,邊境衝突也是中蘇關係惡化的主因之一。1960年,中蘇在新疆爆發第一次邊界衝突;1964年,中蘇在北京舉行邊界談判,在這次談判中,雙方交換標有各自主張的邊界線地圖,雖然具體討論了東段邊界問題,但對位於黑龍江、烏蘇里江匯合處的黑瞎子島歸屬爭議不休,談判無果而終。20世紀60年代中期,蘇聯在邊境地區大量增兵,並派軍隊進駐蒙古,1969年先後發生了珍寶島和鐵列克提事件,雙方從意識形態冷戰演變為邊境衝突熱戰,中蘇關係全面嚴重惡化。

20世紀70年代,中蘇關係持續僵持敵對

由於在現實主義策士季辛吉(Henry Kissinger)的斡旋下,美國為了結束越戰,開始和中國頻頻接觸,季辛吉和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先後於1971和1972年訪問中國,美國宣布承認一個中國,中美關係開始改善。而尼克森更於訪問北京之後,馬上赴莫斯科和布里茲涅夫會面,為美蘇的和解(détente)鋪路。但,莫斯科和北京仍舊呈現緊張的局勢。

1973年,毛澤東提出「一條線」的戰略,就是從日本到歐洲,一直到美國一條橫線,聯合起來對付「北極熊」,也就是蘇聯。1974年,毛澤東進而提出「三個世界」理論,具體指團結亞、非、拉等第三世界,爭取歐洲、日本、澳大利亞、加拿大等第二世界,反對第一世界:美蘇兩霸,著重打擊蘇聯霸權主義。

1950年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到1980年滿30年。中國於1979年4月以全國人大通過決議,決定期滿後不延長,並建議就解決兩國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和改善兩國關係舉行談判。1979年9月至11月,在莫斯科舉行了中蘇國家關係的談判,也涉及邊界談判,但卻因雙方立場尖銳對立,再加上1979年底,蘇聯出兵阿富汗,雙方中斷談判,導致關係持續敵對,並無進展。中蘇敵對的狀況一直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初。

20世紀80年代,中蘇關係緩和改善

1980年開始,隨著中國改革開放、蘇聯領導人的更迭及國內要求改革的呼聲日漸高漲,中蘇關係出現轉機。

1982年3月24日,蘇聯領導人布里茲涅夫在中亞塔什干對中國發出了友好的訊息,明確承認中國「存在著社會主義社會制度」,強調支持中國「對台灣的主權」,並表示願意改善對中關係。

1982年10月,中蘇雙方在北京開始進行兩國政府特使的政治磋商,期間長達六年,磋商中,主要討論鄧小平所指之克服影響兩國關係正常化的「三大障礙」——從中國北部的中蘇邊境和蒙古撤軍,從中國的西鄰阿富汗撤軍,勸說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問題。磋商中,中蘇雙方並無共識,各說各話,被稱為「聾子對話」。不過,這漫長的政治磋商為彼此交換意見提供了一個正式渠道,對兩國關係的緩和與改善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中蘇之間開始改變一個時期以來只對抗、不對話、不往來的全面僵持狀況。

隨著中蘇政治磋商的持續進行,從恢復交換留學生開始,兩國經貿、文化等領域的交往逐漸增多。1984年底,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阿爾希波夫(I. V. Arkhipov)訪中後,雙方恢復了中斷多年的經濟、科技合作。

1985年3月,戈巴契夫出任蘇共中央總書記,對外推動「新思維」的和平攻勢。中蘇關係正常化進程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是1986年7月28日戈巴契夫在海參崴宣布,蘇將分階段從阿富汗撤軍;正同蒙古討論撤出大部分蘇軍問題;願同中國討論削減中蘇邊境地區的陸軍;同意按主航道劃分阿穆爾河(黑龍江)邊界線走向;尊重和理解中國的國內政策,這些發言視為是對中國作出重大讓步。

1987年2月,中蘇雙方在莫斯科重啟了第三次的邊界談判。1989年5月15日至18日,戈巴契夫應邀至中國進行訪問,並與鄧小平舉行高級會晤,重新建立中蘇關係。1991年5月16日雙方簽署了《中蘇國界東段協定》,這協定確認了蘇聯對外東北的統治,並確認黑龍江是中俄的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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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5日,戈巴契夫宣布請辭蘇聯總統的聲明,隔天蘇聯正式解體│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1991年蘇聯解體,中蘇關係變成了中俄關係。俄羅斯雖然是蘇聯最主要的繼承者,隨著蘇聯後期的經濟危機與俄羅斯獨立初期的經濟困頓,莫斯科已不再是國際超級強權角色;反之,中國的崛起霸權挑戰著世界秩序,國際局勢的轉變也同樣為雙方關係帶來了極大的挑戰。

中俄兩國從1996年建立「平等信任、面向21世紀的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係」到「平等信任、相互支持、共同繁榮、世代友好的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再到「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新階段」,中俄關係不斷緊密與提升。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從以前中蘇關係至今,雙方關係的本質(兩個太陽)是不變的,只是角色互換。因此,已故著名學者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認為「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係基本上就是個口號,就目前的局勢,事實上,俄羅斯就只能當小老弟(junior partner),而這是俄永遠無法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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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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