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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家仇恨日到悼念日,柬埔寨如何處理種族屠殺的歷史包袱?

2019/0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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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遇難者頭骨製作成的柬埔寨國家地圖|Photo Credit: Donovan Govan@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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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的情況卻相當複雜,他們的紀念日,目的是為接續紅色高棉的政權服務——而它帶來的問題非常深遠:當政府下令必須以特定方式記住過去時,這意味著什麼?人們會用何種方式紀念那些不能遺忘的事情?

文:Andy Kopsa
譯:徐宛琳

以表演重現紅色高棉大屠殺是柬埔寨的年度活動。在著名的殺戮場,首都金邊以南的瓊邑克,一群年輕的表演者將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完成他們的任務。音響中播放煽動情緒的音樂以及仇恨的言論。演員們手持木造槍枝,模仿大量屠殺平民的行動,孩子們無法倖免於難、老人亦沒有例外。這天是5月20日,柬埔寨的國家悼念日。

這項年度活動標示了1975年,波布(Pol Pot)及紅色高棉的共產政權開始大規模進行柬埔寨種族屠殺的那一天。像這樣的紀念日往往在正視與承認國家的不堪歷史中扮演著關鍵環節;以德國為例,他們決定設立猶太人大屠殺紀念日,就被視為向前邁進的一大步。但柬埔寨的情況卻相當複雜,他們的紀念日,目的是為接續紅色高棉的政權服務——而它帶來的問題非常深遠:當政府下令必須以特定方式記住過去時,這意味著什麼?人們會用何種方式紀念那些不能遺忘的事情?

一位名叫沙洛特薩(Saloth Sar)的男子的化名,1960年代時在紅色高棉,也就是柬埔寨的共產政權裡快速攀升,並在1970年代成為游擊戰隊的領導人,策劃對整個國家進行系統性接管的行動。從北邊的省開始,他的政權一路擴及金邊,於1975年四月,他們佔領這座城市並強迫居民撤離。到了傍晚,這座城市的寬廣大道沒有任何一輛車子,取而代之的是裝滿帶刺鐵絲網及武器的卡車。一個個家庭被迫離開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將去到何處,更有許多人被欺騙幾天內就能回來,除了身上穿的衣物外沒有帶任何行囊。

在當時,柬埔寨內外都飽受戰爭摧殘:第一次法越戰爭、越南戰爭、以及他們自己的國家內戰。成群的難民湧入泰國,同時許多農村的人來到金邊。稻田遭到破壞,人民失去生計,許多人陷入飢荒之中。此時紅色高棉趁虛而入,為人們帶來建造一個共產主義烏托邦的願景。生活困苦的農民與城市裡的醫生會得到同樣的食物、住所及生活。這樣子的承諾容易說服人,但卻會帶來可怕後果。

大屠殺從金邊淪陷後約一個月開始。波布說服這個殘破不堪的國家進行的土地改革漸漸轉變為種族滅絕;估計大約有170萬至200萬人在這個政權底下被殺害,其中包括少數民族、佛教徒與占族的伊斯蘭教徒。

官方紀念活動幾乎是在1979年柬埔寨從紅色高棉政權中解放後就開始,當時的新政權在找尋提高自己統治合法性的方法。新成立的柬埔寨人民共和國(PRK)努力與舊政權保持距離—至少表面上如此,實際上內部的許多領導者都曾是紅色高棉的軍官。悼念日從1984年開始舉辦,他原先被稱作國家仇恨日——反對實施種族滅絕的波布-英薩利-喬森潘派系及西哈努克-宋雙為首的反動集團。

人類學家Alex Hinton曾寫道,「仇恨日」是柬埔寨人民共和國(PRK)用以維持人民對紅色高棉的憤怒的手段,以便在需要的時候將之用於自己的政治目的。在他的著作《來自S-21的聲音》(Voice from S-21)中,歷史學家大衛・錢德勒(David Chandler)寫道柬埔寨人民共和國(PRK)「努力將人們的憤怒集中在曾經統治柬埔寨的種族滅絕集團上」,因為「新政府的合法性源自於他推翻了紅色高棉政權,但實際上他們沒有立場譴責整個種族滅絕事件,因為許多PRK的重要人物都曾任職於紅色高棉。」

在1980及1990年代,仇恨日以極大的規模舉行。波布的紙人偶被燒毀,生還者講述他們在紅色高棉政權下的恐怖經歷。這些活動對PRK政府重整自身領導階級極為重要,PRK政權最終成為現在的柬埔寨人民黨,也就是現任總理洪森所屬的政黨。儘管在仇恨高漲的初期並未強制出席紀念活動,但政府大力鼓勵人們參加,參與人數也在地方政府的幫助下得到保證。經過多年戰爭及紅色高棉的統治,人民被迫在到處都是地雷及亂葬岡的土地上過著飢餓的生活。在這樣的背景下,仇恨日很容易就能夠進行。

但在2018年柬埔寨總理洪森宣布5月20日不再是仇恨日,取而代之的是國家悼念日。洪森不只是更改節日名稱而已,他告訴記者現在這個節日將定位為「敬重並為了在民主柬埔寨(DK)政權下去世的人們祈禱」

他同時宣布,在大選舉行的那一年,要創造一個頌讚柬埔寨人民黨自推翻DK政權以來所有「成就」的期間—並將洪森塑造為保護人民不受到這些離我們不算太遠的恐怖所襲擊的角色。洪森「對於操弄重返大屠殺及內戰時光的恐懼有著特殊訣竅」,獨立記者巴斯蒂安・斯特朗吉奧(Sebastian Strangio)寫道,他還著有《洪森的柬埔寨》(Hun Sen’s Cambodia)一書。

針對柬埔寨戰爭法庭的報告中指出,有至少兩起關於種組屠殺的案件並未受到處理,因為這些案件會讓柬埔寨人民黨(CPP)及洪森與前紅色高棉成員的關係被揭露,使得他們「難堪」。

但無論有沒有一個特定節日來記得紅色高棉的恐怖,這些關於政府暴行的記憶都透過生還者的日常生活及他們的後代被流傳下去。

沒有任何一處比被稱作吐斯廉(Tuol Sleng)或S-21的秘密監獄更清楚展示事實,這裡是波布送軍官及官員來受折磨的地方。現在,他是種族滅絕博物館的所在地。當越南人解放這座城市時,他們在S-21找到成堆的屍體;據估計,光是在此處就有18,000人遇難。這間博物館對觀光客提供良好服務,遊客會得到一副耳機,並透過語音導覽參觀這座複合式建築。S-21受害者們的照片被貼在牆上,但紅色高棉的殘暴很難透過壓克力後的照片被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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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 Krokodyl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5
S-21集中營中執行酷刑的工具及描述酷刑的油畫

一位博物館的員工,在金邊淪陷後的三個月出生於一座寺廟中,她說在她出生後的那個早晨,母親就被士兵強迫重返工作崗位。現在她自己也有兩個孩子,她很感激她的孩子能夠擁有與她截然不同、快樂的童年記憶。「我的祖母在紅色高棉執政時死去,我記得當時我不斷地想『拜託不要將祖母放進那艘船並帶走她』」,Samin告訴我,一邊嘲笑三歲的自己,當年那個誤以為棺材是船的女孩。

在距吐斯廉不遠處有兩萬多個種族殺戮場的其中幾個,金邊郊外的瓊邑克(Choeung Ek)或許是當中最知名的。在紅色高棉垮台後,他成了廢棄建築及成堆屍體的集合地。現在它也是一個觀光景點。一座華麗的佛塔裡有數層樓高的支架環繞,每一層支架上都擺滿了頭骨。遊客會被引導通過許多建築物,周圍伴隨著未開墾的土地;當年被放置在榕樹粗糙根部的襯衫或裙子,就好像被保存在琥珀中的昆蟲。

於5月20日,遊客將在此處與數十名身著藏紅色長袍的僧侶及當地居民,一同觀看表演者們以適當的恐怖程度呈現當年紅色高棉的暴行。

但對於像Samin這樣的人來說,對於紅色高棉的記憶是更私人,且會永遠浮現於生活之中的。我問她身為一個種族屠殺的倖存者,在博物館工作是否會讓她感到不適。大部分的時候不會,她這麼告訴我—但有一件事情總是讓她難受。在大廳有一張具代表性的照片,照片中一位母親抱著嬰兒,他們在抵達S-21時被給予編號。有時候看到這張照片會讓我很難過。「這個」她說「也可能是我母親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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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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