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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切只有貓狗和美好:獸醫為何有著高比例自殺率?

2019/09/23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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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ELISSA CHAN
譯:許睿洋

威爾.麥克康利醫師(Dr. Will McCauley)剛在達拉斯一家小型獸醫院值完班,他回到家餵完他那肚子圓滾滾的寵物豬後,卻舉起一把上膛的手槍抵住自己的頭。

這名33歲的獸醫師被沉重的學貸和每天繁重的工作需求給折磨殆盡,包含幫貓狗進行安樂死、因為沒有達到顧客期望而被寵物主人痛罵等。他表示:「我已經對這種悲慘的心理狀態感到厭倦了,它快要把我榨乾了。」出於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希望,麥克康利並沒有在2016年的那個夏夜選擇自殺,但隨後在同一周就辭去了工作,並停止執業。

麥克康利說道:「我知道我必須做出改變,因為我的內心已死。」

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U.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稱,美國有逾7萬名的獸醫師正在面對比例失衡的高自殺率。根據該中心於1月發表的研究指出,在1979至2015年間,共有近400名獸醫師自殺身亡(該研究分析了這段期間逾1萬1000筆獸醫師的死亡紀錄)。該研究更發現,女獸醫師的自殺率高達常人的3.5倍。現年36歲、任職於華盛頓特區一處同業公會的麥克康利說道:「這種狀況真的可以被歸類成一種獸醫師的瘟疫。」

據聯邦數據指出,如今幾乎每一個人口統計數據、年齡層和地理區域中的自殺率都在日漸增加,且是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的最高點。儘管研究人員都知道醫生的自殺率較普通人更高──部分是肇因於抑鬱、焦慮、極度疲憊等──但獸醫面對的是一系列更獨特的壓力源。他們的病患無法開口說話,或告訴他們問題在哪裡,就如同嬰兒無法和醫生溝通。

但和小兒科醫師不同,有時病患(即寵物)受的傷或染上的疾病明明是可治癒的,但卻因為主人無法負擔醫療費用(包含一些昂貴的手術),獸醫便經常需要替牠們進行安樂死。身為動物愛好者的麥克康利(除了他的寵物豬之外,他也愛狗和貓)表示:「你可以說,將來你會變得更堅忍,而且能將這些事拋諸腦後,也可以說這就是作為獸醫的一部分。但現實是,隨著時間推移,它會把你壓得喘不過氣。」

有些獸醫也因為收容所過於擁擠,而必須讓為數眾多的健康動物接受安樂死。但近期一篇刊載於《紐約時報》的分析發現,近年來大城市的寵物安樂死率已大幅下降,這部分是因為成功的卵巢切除和結紮計畫,使得進入收容所的流浪動物有所降低。

「一切不是只有小狗、小貓和美好的經驗,更包含了很多痛苦在裡頭。」

現居於加州羅克林(Rocklin, Calif.)、現年46歲的獸醫師妮可.麥克阿瑟(Dr. Nicole McArthur)曾因殺死動物後的痛苦感而兩度離職。她表示:「有一段時間我真的稱得上是『死亡醫師』。當時我總覺得,有人會因為我對其他生命所做的行為而懲罰我。」她補充說有時候她甚至得一天讓3隻寵物接受安樂死。過去希望成為一名有抱負的獸醫師的夢想很快地就和殘酷的現實產生衝突,因為在現實中她就算知道牠們能夠經由手術治療,有時也得奪走牠們的生命。她最近一次是在2013年辭職,在2015年復職。麥克阿瑟說道:「我們抱著要拯救生命的理想進入獸醫學院,要反過來按下針筒真的非常困難。」

許多獸醫師表示,多數醫護人員不需要面對的另一個使人身心俱疲的問題,就是獸醫會不斷被要求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和藥物,如果拒絕更會受到網路霸凌或騷擾。據行會組織美國寵物產品協會(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 APPA)指出,2018年美國人在寵物身上花費了逾720億美元,其中有逾180億美元是花在獸醫保健上。雖然有一些寵物保險計畫能有助減輕突然其來的花費,但僅有少部分的飼主選擇購買。來自該產業的數據顯示,美國的寵物分布在近8500萬個家戶中,卻僅有200萬隻寵物被納保。

麥克康利表示他每天都至少會被要求要免去獸醫費用一次。他說道:「當你無法提供免費的服務和藥物時,你就變成了壞人。他們會到網路上把你講成壞人,因為你不能免費治療他們的貓,並讓獸醫師陷入一個糟糕的處境之中。」美國獸醫協會(American Veterinary Medical Association, AVMA)一項2014年的調查發現,每5位獸醫師中就有1人曾被寵物飼主網路霸凌(他們會寫一些惡劣的評語或威脅不讓獸醫院營業),或知道有同事有這樣的遭遇。麥克阿瑟說道:「我們相當懼怕這些暴徒會在網路上追殺我們。」

同時還有一些財務上的難題,這部分會特別集中在初入職場的年輕獸醫身上。美國獸醫協會統計,美國2018年的獸醫學院畢業生平均每人背負了15萬美元的債務。然而,由美國勞動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的數據我們可以發現,獸醫2018年的年薪中位數為9萬3830美元,起薪則還要再低上許多。獸醫師茉莉.麥克雅莉絲特(Dr. Molly McAllister)來自波特蘭(Portland, Oregon),當她於2004年成為獸醫師時,她接受了一份年薪2萬2000美元的獸醫工作,卻在從獸醫學院畢業後就身揹了9萬的債務。她表示:「在如何照顧動物上,我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但我卻沒有被教育該如何照顧自己。」

儘管自殺從來都不會只有單一的原因,但提高自殺風險的大量因素卻會繼續增加。2014年,一項針對超過1萬1千名美國獸醫的調查發現,9%的人有嚴重的心理困擾、31%的人曾經歷憂鬱症,更有17%的人在離開獸醫學院後萌生自殺的念頭。美國獸醫協會健康與多元倡議(wellbeing and diversity initiatives)主任珍.布蘭特醫師(Dr. Jen Brandt)表示,數據顯示美國每10個獸醫就有1人可能受苦於嚴重的心理困擾,但卻僅有半數的人尋求幫助。現在,業界領袖正試圖改變這樣的狀況。

本周四(9月12日),在全美自殺防治周(National Suicide Prevention Week)期間,作為美國雇有最多獸醫師的其中一家獸醫院,班非爾寵物醫院(Banfield Pet Hospital)向其1萬7千名員工公布了一套全新的訓練與意識提升計畫,同時預計將在明年初暫時關閉全美逾1千家的診所,舉辦兩個小時工作坊以針對心理健康進行討論。作為訓練的一部分,該寵物醫院推出了一套30分鐘的線上課程,教導員工如何辨識同事間的自殺警訊,以及能如何最有效地幫助他們。訓練課程將由自我評量的程序開始,整套課程將於2020年1月6日起免費提供給所有獸醫同業使用。

開發這套課程的臨床社工師麗莎.史都華-布朗(Lisa Stewart-Brown)表示,她希望廣泛的討論能抹去人們對於談論心理健康問題的汙名,並為這個複雜而多面向的問題提供至少一種解方。她說道:「如果我們可以教導他們當一個人處於情緒困擾中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就能告訴他們如何突破,並與這樣的對象在情感和同理上產生連結,同時引導他們尋求專業的協助,我知道我們能有幫助的。一切不是只有小狗、小貓和美好的經驗,更包含了很多痛苦在裡頭。」

班非爾寵物醫院的計畫僅是為受苦的獸醫設計、並於全美各地的獸醫院、學校和社區實施的許多計畫之一。美國獸醫協會也提供了一套1小時的類似訓練課程,旨在幫助獸醫師辨識並歸納具潛在風險的同事。也有上萬名的獸醫師在臉書的互助社團中尋找慰藉。2014年,過去受苦於安樂死的麥克阿瑟在知名獸醫師蘇菲亞.殷(Sophia Yin,她是一名相當著名且先驅性的獸醫,專精於動物行為)自殺身亡後,創立了名為「Not One More Vet」的線上互助社團。

過去居住於加州的蘇菲亞享年48歲,她的朋友和同事表示,她可能是被私人和財務上的困難給壓垮,且無法維持一個健康的工作與生活平衡。蘇菲亞的離開在獸醫界引發了連鎖反應,並激起了關於心理健康和自我照護的廣泛討論。麥克阿瑟說道:「她是我們努力奮鬥而為了達成的典範──專業、專注、備受尊重、聰明又看似幸福,所以當發現她認為自己已經沒有退路的時候,其實對我而言非常難過又震驚。」

「Not One More Vet」現在在全球有超過1萬6千名獸醫成員,其中多數來自美國。麥克阿瑟認為這是獸醫越來越需要幫助的象徵,她表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其實安慰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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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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