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陌生的東南亞國度-東帝汶

東帝汶被譽為東南亞最民主的國家,那性別平權是最進步的嗎?

2022/05/20 ,

評論

吳庭寬

LGBTQI+運動者Natalino Guterres與他的倡議夥伴們。Photo Credit:Natalio Guterres提供
吳庭寬

吳庭寬

吳庭寬|Wu Ting Kuan 藝文工作者,現居高雄。關注馬來群島與印尼移工的藝文實踐。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便東帝汶官方曾幾次在國際上簽署關於人權與性別認同的聲明,但在現行法規中,針對LGBTQI+族群的權益仍就缺席,諸如其工作權與生命安全的保障。儘管政府預計在2024-2026年間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的計畫,但絕大多數的政黨持反對態度。

2014年在東帝汶旅行期間,意外在首都帝力(Dili)一場熱鬧的嘉年華會上認識了吉兒(Gui,化名),她是東帝汶LBGTQI+社群中知名的跨性別藝人與彩妝師,那時她帶著我這個旅人遊覽四處可見革命記憶——雕像、紀念碑、街頭塗鴉——的帝力,也在幾個社交場合結識她的跨性別朋友。我返回台灣後不久,便開始從臉書上看到吉兒與參與性別平權倡議工作的動態,其中也包括她在2018年的同志遊行(Timor-Leste PRIDE/Marsa Diversidade)中,手持權杖,帶領鼓樂隊打頭陣。

2018年的東帝汶同志遊行,約有1500人參與,比起前一年的遊行人數成長了兩倍,到了2019年,參與遊行的人數增加至3000人。沿習自葡萄牙殖民的嘉年華傳統,同志遊行不僅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公眾參與以及國內外媒體關注,前總理魯伊·馬里亞·德·阿勞若(Rui Maria de Araújo)甚至在2017年任期期間發表關注LGBT族群的聲明,成為東南亞空前絕後公開支持多元性別平權的政治領袖,對照鄰國印尼在同時間不斷躍上國際媒體版面的同性戀歧視與迫害事件,東帝汶這個當時剛獨立滿16年的民主國家,短時間內成為東南亞各國間的「進步」模範。

LGBTQI+族群在「傳統價值」中的困境

在這個歷經了葡萄牙、日本、印尼統治且剛獨立十多年的國度,經濟與民主在建國理想中相互競逐,看似洋溢自由與進步氣息的風景背後,LBGTQI+族群的權益及處境仍存在非常多挑戰。

注重打扮的吉兒,有一段期間時常上傳她在辦公室的「Office Lady」定裝照,然而,這在東帝汶其他正式部門的工作場域,並不普遍,整體社會對於多元性別的包容程度不如想像中高,例如教會雖然接納穿著「符合原始性別」服飾的LBGTQI+族群,但同時卻禁止跨性別,尤其是著女裝的男性,進教堂望彌撒。東帝汶在1976年成為印尼管轄下的一個省份後,落實班查希拉(Pancasila,建國五原則),規定人民必須擁有宗教信仰,原本泛靈信仰盛行的東帝汶,天主教人口從三成快速成長至九成,政權與宗教的規範與觀念擴及全境。

在著男裝的前提下,跨性別女性仍有機會進入正式部門工作,但絕大多數選擇在非正式部門求職,例如派對規劃、美容美髮、餐廳、旅館等,而許多因為出櫃搬離原生家庭的跨性別女性,時常仰賴LBGTQI+界的「前輩」介紹工作機會。不過近兩年因為新冠肺炎疫情,上述產業皆受到了影響。

在東帝汶家庭傳統的性別分工中,許多時候男同志或跨性別女性被容許分攤清潔、煮飯等女性家務。跨性別女性離家後,通常盡可能地經濟獨立,甚至將部分收入送回原生家庭,用以表示她們有能力對家戶經濟做出貢獻,這比LBT(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女性的處境,存在較多的協商空間。LBT女性雖然與具有陰柔氣質的男性一樣普遍被視為對家族的羞辱,但LBT女性在父權結構下的遭遇更為艱困。在人權工作者Bella Galhos與Iram Saeed於2017年針對東帝汶LBT女性的研究中指出,在57位受訪者中,有86%曾經歷過肢體與精神暴力,而這些暴力發生的現場經常是在受訪者的原生家庭中。她們其中有許多人長期受虐、失去受教機會、強迫結婚、懷孕,甚至是由父母主導的「矯正強姦」(corrective rape)——家族中的男性透過性關係對LBT女性進行「矯正」。

多元性別的支持網絡

早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初期,在東帝汶便出現針對愛滋病防治的衛生教育計畫。非政府組織 CODIVA(Coalition on Diversity and Action,多元與行動聯盟)於2012年正式立案,十年來持續不斷在衛教、倡議與政策協商中耕耘。2016年GODIVA舉辦LGBTQI+研討會、以及「Free To Be Me」(自由做自己)行動,為之後的同志遊行做暖身。隔年CODIVA還創設了「4C診所」,「Codiva Clinic and Community Center」(多元與行動聯盟診所暨社群中心),健康諮詢師(「醫師」)、行政人員、志工皆是跨性別,這間診所的設立,是為了解決東帝汶醫療機構長期對LGBTQI+族群不友善的問題,也為減少病患因就醫困難而被迫自行著注射與服藥的狀況。CODIVA還擁有一支由男同志、跨性別女性(出生性別為男性)組成的合唱團,時常在教會活動演出。

2016年,還有同運人士Natalino Guterres所領導的Hatutan Youth Council(Hatutan青年議會,Hatutan為「持續、延續」之意)面世,Hatutan除了主辦同志遊行,同時也積極在校園與社區進行性別與性健康教育,並時常舉辦青年就業輔導與電影討論會,在世界愛滋日、國際出櫃等特殊節日也會發起倡議行動。2018年,發表了紀錄短片《Dalan ba Simu Malu》(邁向接納的道路),國父沙納納·古斯茂(Xanana Gusmão)也參與了首映會。這部紀錄片訪談了不同領域的LGBTQI+人士:時裝設計師Rui Carvalho、跨性別倡議者Romiaty da Costa Barreto、青年運動者Pepito Cadalak、人權工作者Bella Galhos等人。

活躍於政治活動的Bella Galhos也在稍晚與其伴侶發起「Arco Iris 」(葡語為「彩虹」之意),該組織在東帝汶特殊的父權社會架構中,專注於LBT女性的扶助,例如庇護與就業輔導、積極經營文化展演、社會服務與參與政府部門活動。例如,2021年在造成東帝汶境內41人死亡、4022人流離失所的Seroja風災後,Arco Iris 旋即組織了二十多位成員,進入災區協助重建。這也是試圖建立LBT女性參與社會服務的正面形象。

上述組織皆有運作其倡議方案的策略,尤其是維繫政府部門與公眾人物的網絡,如Hatutan積極邀請政治領袖或公眾人物參與同志遊行或其他倡議活動,以創造更高的運動效益。Arco Iris與串連東帝汶40多個社會邊緣社群的民主發展團結黨(Partidu Unidade Dezenvolvimentu Demokratiku,PUDD)交好。任職於CODIVA的Romiaty da Costa Barreto,個人也積極參與政府部門針對LGBTQI+社群的各項計畫,CODIVA也在2016年與監察機關PDHJ(Provedoria Dos Direitos Humanos e Justica)簽署合作備忘錄,將性別人權教育納入警軍的訓練課程中。

A Luta Continua! 持續奮鬥!

同志遊行與政治領袖的公開支持帶來實際的倡議效益,或許為東帝汶的多元性別平權帶來轉機,部分LGBTQI+人士感覺社會氛圍已有好轉,然而,大眾是否願意改變價值觀,仍然仰賴非政府組織與民間工作者的基層倡議。即便東帝汶官方曾幾次在國際上簽署關於人權與性別認同的聲明,但在現行法規中,針對LGBTQI+族群的權益仍就缺席,諸如其工作權與生命安全的保障。

筆者另一位居於帝力的酷兒友人A批評道,儘管政府預計在2024-2026年間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的計畫,但對他而言這僅僅是選舉政見,絕大多數的政黨持反對態度。在日常生活中,LGBTQI+族群遭遇的言語、肢體暴力事件仍時有所聞。A表示,LGBTQI+族群時常被邀請至政府部門活動表演,但這對改變大眾的異樣眼光沒有太大的幫助。

東帝汶在1975年脫離葡萄牙約273年的殖民統治後,九天後旋即被印尼以圍堵共產勢力為由入侵佔領,成為印尼的一個省,一直到印尼新秩序政權(New Order Regime)解體後,1999年舉辦公投,2002年才正式獨立。2002年「恢復獨立」的東帝汶,在接近24年爭取獨立的戰爭歲月裡,數以萬計的人民經歷了人權上的迫害,而活下來的人,都成了迫害的見證者。創傷的記憶,在建國的特殊情境中,被轉化成對國家的強烈認同感,但這些經驗卻難以在短時間內成為抵抗政治體制、家庭與宗教威權的能量。

在官方的建國敘事中,或許無法反省時下許多政府人物仍承襲了印尼新秩序政權的思維模式,也難以回應各種抗爭所透露有待解決的社會問題。我們可以在同志遊行上,看到群眾高唱革命時期的抗爭歌曲,也可以看到父親是知名革命英雄的Pepito Cadalak這樣的青年運動者,試圖在他對性別運動的表述中連結革命記憶:「東帝汶的獨立,應該涵蓋每個人的自由。」Bella Galhos在成為人權工作者前,也曾在獨立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她曾對印尼媒體VICE Indonesia說道:「國家的解放固然重要,但個人與他人的解放是更為重要的課題!」筆者認為,這些運動者的倡議行動,都應該被正視為國家的建設。

東帝汶在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兩年多以後,即將於今年7月22日復辦同志遊行。今年也是東帝汶獨立滿20年的重要時刻。我回想起2014年離開東帝汶前夕,一位工人組織的朋友向我說道,建設之路仍然漫長,他也跟我分享了他對自我與國家的期許:「持續奮鬥!」這也是我想對吉兒、她的跨性別姊妹們、與她們在街頭上的夥伴們互相勉勵的一句話。

參考資料

網站

  1. Hatutan
  2. Arcoiris Timor-Leste
  3. Fundasaun CODIVA (Coalition for Diversity And Action)
  4. Timor-Leste Pride

報告

  1. 2017,〈Building A Rainbow in Timor-Leste: Initial Insights And Ways Forward〉,ASEAN SOGIE Caucus。
  2. 2017,《A Research Report on the Lives of Lesbian and Bisexual Women and Transgender Men in Timor-Leste》,Iram Saeed & Bella Galhos,ASEAN SOGIE Caucus。

報導

  1. 2016年06月17日,〈Komunitas LGBT gelar aksi langka di Timor Leste〉,BBC Indonesia。
  2. 2017年11月18日,Hera Diani,〈In East Timor, Activist Bella Galhos Challenges Norms, Fights Patriarchy 〉,《Magdalene》。
  3. 2018年04月03日,Ging Ginanjar,〈Klinik transgender Dili: nasib LGBT di Timor Leste lebih baik dibanding di Indonesia?〉,BBC Indonesia。
  4. 2018年06月27日,〈Perjalanan panjang Komunitas LGBT untuk diterima di Timor-Leste 〉,New Naratif。
  5. 2018年09月21日,Sophie Raynor,〈A Luta Continua: LGBTI Rights in Timor-Leste〉,Bardia Rahmani,The Diplomat。
  6. 2019年01月29日,Tiago Rodrigues da Costa,〈This is Me〉,Ethos Magazine。
  7. 2019年04月09日,Tanushree Rao,〈This Small LGBTQ+ Community Can Teach The Rest of The World A Thing or Two〉,BRIGHT Magazine。
  8. 2019年05月21日,Adi Renaldi,〈Asia's Newest Nation of Timor-Leste Is Fighting for LGBTQ Rights〉,VICE Indonesia。
  9. 2020年11月30日,Ahmed Saleem,〈In Timor-Leste, reducing stigma and discrimination against the LGBTI community〉, Spotlight Initiative。
  10. 2021年05月17日,Silvio Bernardo,〈Timor-Leste’s marginalized LGBTI community leads frontline response to Cyclone Seroja〉,UN Women Asia and the Pacific。
  11. ALI MC,〈Up close and personal with people from Timor-Leste’s LGBTIQ+ community〉,Rightnow。

影視資料

  1. 2015年05月16日,〈My own father sold me for 5 dollars! 〉,TEDx Talks。
  2. 2015年08月31日,〈IEC Video on being a Transgender Women in Timor Leste〉,Isean Hivos。
  3. 2015年09月04日〈Transgender Timor Leste funded by Stop AIDS Now!〉,Isean Hivos。
  4. 2018年,《The Road to Acceptance / Dalan ba Simu Malu》,Hatutan。
  5. 2019/05/19,〈Parade Perjuangan Timor Leste Memerdekakan LGBTQ〉,VICE Indonesia。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專題下則文章:

「老總統」回鍋穩政局與後疫情時代,台商如何看東帝汶經濟前景?



陌生的東南亞國度-東帝汶:

一般在談東南亞區域的時候,都會談到「東協」(ASEAN)的十個成員國,而作為「東協候選國」的東帝汶,則是被許多人忽略的存在。 2022年5月20日是東帝汶獨立20週年,為讓更多人了解這國度,本專題將從政治、經濟、文化的層面,讓讀者們了解這東南亞最年輕的民主國家。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