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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

【為愛連結】「我沒有不愛妳」:《我和我的T媽媽》無聲的和解

2016/10/09 , 評論
Celine Hsu
Photo Credit:酷兒影展提供
Celine Hsu
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陰間的關口上可以「獻紙來,燒錢去」,而人生沒有辦法向誰買通。

長年關注移工議題的紀錄片導演黃惠偵,過去的作品有《八東病房》、《烏將要回家》,在繁忙的醫院和火車站,她記錄著台灣較難察覺的異境。這一次,她選擇帶著攝影機走回家,家庭曾為她人生中的異境,這個被視為最溫暖的原生,往往也是人生中第一個受困的囚牢。但她要做的不再只是揭示任何困境,而是更深層的和解。探討家庭議題多半涉及了性別、工作、婚姻,大眾對家庭中的女性往往是缺乏想像的,家庭主婦、好媳婦三頓燒是眾多人心中模範女性的樣態。

試想一位留著三分頭、沈默寡言、憂鬱抽煙的T母親會是什麼樣貌?

T(tomboy),通常用來形容女同志圈中外型與行為較為陽剛者,如同男同志關係中的Queen或C,他們性別上的曖昧,會是對既定觀念的挑戰姿態,(同時也成為偏見投射的對象)。(而佛教有個古老的智慧似乎可以用來譬喻這種灰色地帶),因此梵文中有一個詞:Dvandva,用來形容二元、通常是指男女的含義,也引申為二元下的衝突、痛苦;和此相對立的詞是Nirdvandva,便是指自由。(泯除對立是一種智性的表現),但以二元對立的方式來定位人事物最簡單不過(寧可捨棄自由來換取認知的定位),也就不去介意這樣的分類下會造成怎樣的犧牲。

因此,雌雄莫辨不是時尚界的中性風,或蔡依琳〈我呸〉舞者群的光鮮亮麗,它的真相是性別模糊帶來的歧視和偏見仍高於了解。T媽這位安能辨我是雄雌的角色解構外人對母親的想像,她沒有女性進入家庭後被訓練出來的儀態,卻也勾著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似乎不像個母親」的疑惑。

對早年社會來說,男性化的母親確實是驚世駭俗了點,原生家庭的性別困擾是導演的往事重擔。不只是性傾向,母親脫離了女性的常態迴圈,也因此被貼上同志、單親、逃婚等各式各樣的標籤,貼上標籤就像被納入了階層歸類,放逐到域外便是常有的事,導演在11歲時第一次遭遇了性別結構的衝擊,街訪鄰居閒言閒語中的母親是「不正常」、「性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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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Hui-chen Huang
T媽媽的工作是傳統喪禮中的牽亡人。

T媽生於1950年代的台灣鄉村,那時候晚婚與身體自主還遙遙在前,成年嫁人是眾多女性的唯一道路。被家人安排結婚的T媽遇人不淑,之後帶著兩個孩子靠著牽亡謀生,導演從小便跟母親入行,家庭關係建構在家暴記憶的重擔以及不能提起疑問上頭,直到離開手足與母親,獨自離家。

既然是一場和解,那返回家庭根源便是首要目標,人心的疊障有時大過生死鴻溝。我們可以說牽亡是這部片另一個骨幹,並非只是活口方式,而是透過溝通兩界喻示了家族的關係代溝。T媽是穿梭陰陽的代理人,某方面他來去自如,靠著法器撮合了兩個世界的協調,這些儀式的實質作用在於回頭安慰活著的人,體面地告別,也確定事情已被放下,活著的人盡力了,經由這個儀式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安好。

台灣喪葬文化演進出一種獨特幽默感,從紙紮賓士到鋼管舞女郎,牽亡歌變成流行樂〈倒退嚕〉,這說出了在生與死的斷層帶上,儀式便是兩者相互底牾的告別藝術,也期望在陰陽兩界仍「保持聯絡」。代代相傳的牽亡說明了台灣人對關係已盡的種種不捨,卻鮮少與身邊活著的人和解,彷彿就是等人走了事情才能釋懷。就像片中的T媽與子輩,牽亡的戲劇化性質,日復一日地歌唱、疊羅漢、下腰,直到深夜才下工。導演不時穿插這些日常的工作畫面,工作替彼此蒙上一層面紗,選擇在工作中扮演好角色然後照常地演下去,如同同性戀被迫演著異性戀,演與掩飾的巧妙聯繫,於是便可以暫時擱置疑問與傷痛。如同經手無數人的後事,調和著無數人的溝通,卻沒有辦法停下來跟身邊的人說出內心話。

陰間的關口上可以「獻紙來,燒錢去」,而人生沒有辦法向誰買通。家暴母女三人的父親,即便已逝,但傷痕不會隨著人的消失而不見,導演曾試著逃離但她仍須回歸才能和母親和解,首先就得先面對怎麼說「真話」。片中母親面對女兒的坦白、詢問舅舅、外婆是否知道母親的性傾向時,都只換得一陣沈默,內心明明知道卻又要假裝不知道,要不就是顧左右而言他招呼著:「外面很熱進來坐啊」。

用沈默換取隱遁,是上個年代家庭結構常見的狀況。就這樣吧、也不能怎樣,所以上一輩選擇不去面對殘酷的社會標籤,卻又必須承擔認知拉鋸的苛責,以致於面對身體政治時,他們選擇不坦誠。基於這點,這部片說了很多,也隱藏了不少,隱藏是出於不知道怎麼說,涉及兩代的傷痕如骨鯁在喉,導演不強迫家人說個明白或承認「政治正確」的性別論點,而是效法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自傳電影《鏡子》中,面對親情失落導致的失語,沒辦法說的就用影像來居中填補、要嘛就這樣吧。

我和我的T媽媽 劇照 1
Photo credit:Hui-chen Huang

進入影片後半段,T媽面對女兒的告白和長久以來的疑問,漫長的空白與停頓是關係磨合的陣痛,位居餐桌兩端的對視最終還是引出了母親:

我沒有不愛妳。

至此,無需明說:「我的家庭漸入佳境或我們關係更好了。」無需感人肺腑的話,而是透過攝影機執行一場影像渡化。片尾,她帶著母親南下,一家人走進傾頹的老家,一同拾回散落的老照片。在T媽的生日上大家一起聚餐,要求店員幫他們拍的漂亮一點,因為這是他們家第一次合照。

幸好,如同電影對人生的救贖,紀錄須臾的美好、包容著千萬眾生的能忍不與能忍。在記錄與被記錄的和解中走向柳暗花明,或是我們也可以說漫長的記錄本身就是一場最大的發聲,它說著導演是如此在乎、愛她的家人,而她的家人願意參與、傾聽。

片中的T媽不只是個體的實在人物,在鏡頭裡,T媽成為母親前的生活與親密往事,召喚了那個年代台北橋下的無聲同志們。透過鏡頭,努力拼湊家族,也許是有聲的笑也許是無聲的哭,都在呼應「同志亦凡人」這句老話,你我都是眾生相的一部份、平凡且努力的活著。

T媽最後在片尾唱到的牽亡詞「破舟堪修補」,導演帶著孩子與T媽行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女祭司不再孤單的往山窮水盡裡去。

【1】本片的英文片名為:The Priestess Walks Alone

影展資訊

《我和我的T媽媽》將於2016酷兒影展播映
名稱: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
時間:2016/10/22-10/30
地點:台北新光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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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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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

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主題「為愛連結 Let’s connect」,今年度將有近40部的作品,希望藉由影展的電影作品邀請酷兒朋友驕傲、勇敢地表現自己的愛,因為在愛裡不分你我、沒有性別的差異,愛只有一種,沒有不一樣。本屆主視覺以拼貼方法重新詮釋,細節中加上一點超現實,表現同志繽紛未來和進步時代的想像,希望傳達出所有的愛都是值得在陽光下擁抱的。精采絕倫的主視覺展現出即使只要輕輕碰觸臉頰或是淡淡對看的視線,相愛的人只要在一起,就能傳達出「為愛連結」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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