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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現實秘境 Towards Mysterious Realities

【現實祕境】《冷體計劃》自述:冷,冷戰,冷的戰爭

2016/12/20 , 評論
立方計劃空間
Photo Credit:李士傑
立方計劃空間
立方計劃空間成立於2010年4月成立,以推廣當代藝術、深度人文思維,聯繫國際與在地藝術網絡與建立文化歷史脈絡為使命,提供台北藝文群眾一個兼具展場與講座、交流、資料庫功能的藝文空間。座落於台北人文薈萃的台大、公館區域,又是喧鬧如嘉年華的公館夜市巷弄中,立方位於一棟五十年歷史的老建築中,其前身為一棟老旅館,步行數百公尺即到台大校園、水源劇場和寶藏巖藝術村。立方計劃空間位於此區,持續引介國內外的優秀藝術家,並邀請相關文化人士舉辦展演、座談等活動,期冀為這個區域帶來更豐富的人文藝術面貌與內容。我們的理想目標在於建立:小而精的獨立展演機構、體制外的學習場所、在野的資料館。

文:李士傑(網路運動者,現實祕境參展藝術家)

在中國歡慶奧運(2008年)揭幕、慶祝「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時,俄羅斯大軍挺進喬治亞共和國的南奧塞提亞地區,狠狠地送給這個世界一份厚重的大禮:一下子所有的西方主流媒體都在喊著,「新冷戰」來了!沒錯,那個俄羅斯回來了,現在美國正在面對著自從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災難性的經濟衰退(Recession),這個浪潮正在席捲全世界。對於大部分的西方媒體記者而言,冷戰早就已經結束,而且所謂的「新」冷戰那幫人,正帶著新卡司、新軸心跟新的遊戲規則捲土重來。

但是在這個地球上,有些地方還被舊的冷氣團牢牢地籠罩著。就像躲入東南亞熱帶叢林中長期抗戰的日本士兵,錯過了天皇先生發音清晰的「無條件投降」廣播一樣,在這些人的心中戰爭還在繼續。沒有一種制度性、打開冰箱的「除霜」過程,對那些深入冷戰核心的地點來說,這場「冷戰」就還沒有結束。冷戰是否有一個像是士兵除役、契約終止的正式終結過程?我們有沒有被發給熱水袋、暖暖包,或者官方正式把「動員戡亂臨時條款」拿來當柴燒,這種去除數十年寒冷的溫暖行動?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台灣被視為一個捍衛民主與自由、重要的自由堡壘,是一艘座落在太平洋上「不沉的航空母艦」。我們被稱之為「自由中國」(Free China,那個同名雜誌的主編雷先生還被抓去關了十年黑牢),在中國之外的真正中國。它也是民主的展示窗口,讓人們穿過這個展示窗戶,看進鐵窗之內的中國人民生活。台灣的發展與美國的利益策略性地整合在一起,經濟發展中大部分的援助內容其實是美國的農產品;我們也被牢牢地連結進冷戰的中心,展現我們的忠實、緊緊擁抱超級強權以致「不離不棄」,甚至我們的知識份子都到美國去啟蒙了才能夠(只有少部份)回來服務鄉梓鄉民。(記得當年流行的俗諺嗎?「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

自由中國 雜誌 封面
Photo Credit:國史館

台灣不只是一個自由中國、更好的中國、更文明的中國,同時也是一個永遠不沉沒的急速冷卻裝置:電冰箱。台灣本身變成一個製造冷戰相關效應的好市場、好工具、好裝置,把我們自己的溫度急速降低,直到冷感無比。當我們啟蒙過後的知識份子同胞回歸鄉土,他們察覺到我們的民眾竟然如此冷漠!對於國際情勢竟然如此一無所知。我們沒有人對越戰上街頭抗議,也沒有激烈辯論世界情勢。但是我們其實連自己是誰都還搞不清楚!我們只了解怎麼勤奮努力、不離不棄的製造商品(雖然我們還不太懂怎麼經營品牌),製造到什麼東西都做得世界第一。

沒有人正式宣佈冷戰結束(開始的時候也沒有人喊一聲),這個太平洋上的急速冷卻裝置、不沉的自由民主櫥窗航空母艦,仍然在勤奮努力地生產「冷卻力」、降低一切的溫度。沒有人檢視這些冷戰過後的斷簷殘壁,也沒有人知道它還在全力運轉、努力運作。某些政治人物深諳箇中三昧,遂找到聰明的方法運用冷卻力活用相關產品與副產品;冷卻某些事務可以換得各種政治利益,但將民眾的腦袋解凍往往未必能夠換得政治效應。

我想要提議撰寫戰爭辭典的概念條目,重新審視「冷、冷戰、冷的戰爭」,解開冷戰技術面向的黑盒子:戰爭透過什麼裝備、什麼機制,如何達到冷卻的效果?急速冷卻裝置的核心在那裡?冷戰結束了,但是這個裝置停了嗎?還是繼續發揮作用,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降溫呢?冷戰發動者與合作者,用什麼樣的策略與戰術在串連整合冷卻效果?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冷戰的孩子們今日的生活樣貌嗎?

不夠熱情而感到羞赧

一次在研究所的課堂上,聆聽到一位教授談到當年冷戰時期在美國柏克萊與其他地方、風起雲湧地進行的反戰運動。A教授談論那個年代與場景時口沫橫飛、神采飄逸,彷彿回到了那個時空身處熱血沸騰的運動現場。描述著當時所發生的種種路線、運動形式與思想的激辯;A教授話鋒一轉,回到了台灣與眼前的當下,遂斷裂地拋出了一個很現實地評論:「但是台灣卻是一片冷寂。」在他描述的冷寂場景,熱血的留學生回到國內試圖要喚起人們對世界的熱情,但是最後徒然無功地回歸現實與體制。

這樣的描述當下,我們在底下其實湧上一股奇怪的感受。一部分是羞赧,一部分是焦慮;羞赧在於對自身所隸屬、所認同的時空鄰近身份整體,知曉自己缺乏了某種「加入世界的元素」,認知到這個「身體」(body)其實是一個有缺陷的裝置,被層層的寒氣籠罩,以至於無法作用、製造熱情。焦慮則是羞赧之後的副產品:是否我將自己拋擲在其他的脈絡,離開現在的這個身份與身體,就能夠恢復作用,變成一個正常的自我?是否其他的身體都比自己的自我來得健康、完整、功能無缺,透過目光的注視,我可以想像一種強力泵浦的能量引擎,把來自其他世界的熱情與幸福吸汲到我的身體中,置換這些失去功能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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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67年,在美國華盛頓紀念碑前的反戰示威。

外部的熱情越激昂,就越召喚著內部的想像裝置,生產出一個完美的景象;一個倘若我能夠重新脫胎換骨、能夠蛻變成一個彷彿承接著西方文明批判知識傳統、與有知教授血脈相承的熱情知識青年。

但是當下越熱情,掉頭環顧周圍現實的我,看見的卻是一個冷漠的居所。一如偏遠地區的交通險阻是一關疊著一關,產業道路被土石流湮埋同時橋樑斷裂,冷漠往往是一個集體性(collective)的結構現實;既是我思想與對話的根源,同時也是周圍的力量與結構性問題對話之後的結果。產業道路的淹沒,源頭是土地開發政策、居住政策與自然資源的多年衝突;橋樑斷裂意味著現存的體制與系統無法有效理解時空的變遷於在地資源上的意義。冷漠與孤寂乃是由系統性的機制所維繫。

我們是否可以用什麼方式瞥見這個系統呢?如果網際網路是我們第一個、能夠在這個媒體當中書寫對該媒體反思的媒介,那麼我們能否用類似的方法,反推出一個將我們包裹在其中的一個冷卻系統,不同的元件分別製造不同的冷漠與孤寂,緊密地將我們與這個社會乃至全球鑲嵌在一起?外頭「那邊」柏克萊或者其他地方的熱情,是否正是我們「這邊」的冷寂的產品?如同一對遭逢著不同的遭遇的雙胞胎,在對著玻璃互相對望的時刻,竟然發現彼此的冷熱差異,竟然是互為因果的連通系統?

系統的觀點

為了要解除這些困惑,我們需要一個特殊的妄想症觀點,一種結構性的系統分析視野。如果熱情是一種能量,是否有一種裝置是把溫度隔絕、甚至將熱情抽離?這種情感機器必需要阻止行動者感受到溫暖、甚至任何的溫度,有系統地逐次將熱流以泵浦移動到「另外的空間」。移動的過程必需要跟其他的全球分工、對抗共產鐵幕的表演行動與論述、在地社會秩序政治想像、意識形態機器等相互結合,因為除了相對移動與挪移、心理地理與物理上的移動位置(displacement),它不可能創造一個在地表堅實土壤之外的「另外的空間」。它只能「進入」,而非「創造」著另外的空間。

這樣的溫度泵浦系統,可能在以往已經有著許多不同的稱名,例如戒嚴令、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華沙公約組織、「鐵幕」、「黑名單」、顛覆組織清單(list of subversive organizations)等等。但是這些分離的稱名,並未能夠描述背後的連通特性,以及統一的功能:將一地的熱情抽空,移動到另外一個所在。溫度一直不曾被視為一個重要的向度;這些組織與機構、元件與部件的共同特質,並沒有被這個決定性的描述特徵所掌握。

冷卻系統結構圖
Photo Credit: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事實上,溫度決定了許多戰役的成敗。以1812年著名的拿破崙攻打俄羅斯的戰役,身為工程師的米納德(Charles Joseph Minard)描繪了一張資訊圖表(information diagram),同時呈現空間(經緯度)、時間、人數、溫度、與軍隊的往返,龐大數十萬的大軍在溫度尺度上隨著撤退的腳步,橫屍遍野,數萬人在睡眠中失去性命。一個重要資訊向度的整理,就可以瞥見一個戰役的核心本質與成敗。然而「冷戰」(the cold war)的冷,是否也有同樣致命的效應?地緣政治與科技制度的「冷」,是否會創造與現實溫度同樣改變生理狀態的效應,帶來社會連帶上的死亡、或者情感結構的崩潰?

在二次大戰美國對日本廣島與長崎投下的兩顆原子彈,是「熱戰」結束接連到「冷戰」啟動的一個關鍵科技物件(technical object)。圍繞著這個物的知識體系、大學系統、保護機密不致外洩的保密體系,讓通過美國境內試爆測試、最終成功在日本發揮功能的這兩個「男孩」得以順利完成任務。但是這個機制如何解除運作?進一步轉化成為所謂的「和平用途」,成為美國帝國與世界各國之間緊密相連的生命系統?

這個國防-和平紐帶運作迄今,我們仍然不知道它的全貌是什麼。美國、澳洲、紐西蘭、英國、加拿大等五個國家跨越兩大洋針對海底電纜所共同進行的「梯隊」(Echelon)監聽監控系統,一直到 2000年歐洲議會組織一個正式委員會「試圖」到美國調閱相關文獻資料,希望能夠揭發這個侵犯隱私的重要機制(編按:遑論史諾登所揭露的計畫以及各種國際的監視/聽案件)。機器彼此之間相連,功能互相支援,共同保持著降下的鐵幕(iron curtain)能夠有效終極隔絕共產主義火燄的熱氣。

更重要的,除了有冷卻裝置、複雜元件交相銜接連動的機制在有效地移動熱能、轉移溫度,這套體制更需要一個「神話化的過程」(mythification)來掩蓋所發生的一切事務。溫度的感受需要神經系統來傳遞。一個優秀的冷戰機器,除了能夠移除溫度之外,進一步的是將你所用來感受的神經系統作阻斷。一方面為了其他地方的熱度,調整在地對於溫度的反應,另外一方面在新聞媒體、言論自由上,透過語言的重新發明,重新設計在地人民的心理溫度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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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儘管冷戰的開始與結束並沒有特別的宣告,一般歷史研究中將1989年作為冷戰結束的起始年份,該年蘇聯停止對東德的援助,其下各國紛紛脫離,柏林圍牆倒塌,民主浪潮席捲歐陸,1991年蘇聯解體,舊冷戰遂告終。

例如:一種將美國的農產品傾銷到台灣的制度,在名義上轉換成對當地的經濟援助,稱之為「美援」;技術移轉高污染製造科技到邊陲的環境空間中,同時移除對勞動者基本條件的照顧,鼓勵人們從心底創造出一種「台灣精神」,自我剝削、不談權利地擁抱自由貿易;把環境當成是經濟發展的一個必然得犧牲的代價,把人跟環境的關係轉換成為自由貿易的資源關係;提供暴力機器阻止任何一種可能的言論與想像越界,阻止對於基本處境的「看破」與覺醒。

這些細緻的修改與縫合,宛如米蘭昆德拉小說中波蘭共產黨對照片的修正,原本的領導雙人儷影,在鬥爭之後只剩下一頂安靜的帽子替政治變遷作見證;日本電器National品牌明明就是「國內牌」【1】,但在正典式的集體潛意識想像中,這個詞語就是「國際牌」的意思,當人們在當下對著National卻銘記著「國際牌」的時候,任何的回顧都可以看到符指任意性所記錄下來的現實荒謬軌跡。即便到了今日,我們的兩岸政治就等同於國際政治,兩岸關係就等同於國際關係。這塊島嶼上的人們歡樂地以為(宛如宣言一般地相信)國內的、就是國際的。這塊載浮載沉,冷戰時期重要的全球冷卻裝置,卻在全世界氣候暖化之後,陷入了尷尬的窘境。反攻大陸首先是藝術家,後來是投資者,最後是全體社會大眾,被接力輕巧地、象徵性地一躍跨越過去,成為了心理紀念碑。

今日的機器

系統由許多模組經由歷史機緣的積累組合拼湊而成;昨日的系統已經化為資源回收的零件、潤滑緩衝的組成環節,層層疊疊的科層官僚高牆,宛如春天的有機肥沃泥巴在呵護著今日的系統。

媒體、警察、司法、教育,每一塊機器都彼此相互連結著,繼續為沒有卸下的戰爭目標服務,傳遞著相互矛盾、但是卻血肉相連緊密互依的混亂訊息。傳動連桿還在繼續搖晃,活塞持續運動、沒有方向的冷風依舊從意識形態機器的出口無色無味地噴出,竟然要人們重新戴上冷戰的眼鏡、揮舞著早已過期的標語,(以為)才有辦法呼喚出巨大機械魔獸的小小指揮艇、或者命令魔像(Golem)的咒語。

敲打、踢擊、棍棒飛舞,憤怒的機器宛如發狂的紅牛,追逐著過期的口號、聲響與標語。冷卻裝置在太平洋中漂盪流亡,早已年華老去。唯一仍在等待的,人民重新找到理論與實踐、得以砍掉重練一切,重新設定(reset)的契機。

【1】事實上,「國際牌」為台灣松下集團創辦人洪建全在1950年代所創立的建隆行所製造的真空管收音的品牌名稱,1956年洪建全與日本松下電機合資成立台灣松下公司,遂沿用了「國際牌」作為台灣松下National的中文品牌名稱,台灣松下也是台灣第一家製造電視機的廠商。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寫作於2008年,並於2008年台北雙年展國際論壇:「戰爭辭典」發表。

展覽資訊

名稱:「現實祕境」國際聯展
時間:2016/12/10-2017/01/26
地點:TKG+(臺北市內湖區瑞光路548巷15號)
主辦:立方計劃空間、財團法人耿藝術文化基金會
贊助: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2015視覺藝術策展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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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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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秘境 Towards Mysterious Realities:

《現實祕境》由立方計劃空間和耿藝術文化基金會聯合主辦,由策展人鄭慧華所策劃,是一檔關於重新思索亞洲與世界關係的展覽。本展以戰後(特別是世界處於冷戰架構下)的歷史經驗為基礎,及以「通過亞洲去思想世界」作為動力與出發點,深入當代的日常經驗、社會空間中,從而提煉、交織和架構出諸多理解今日世界現實的不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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