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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奧新建築】

隈研吾操刀東奧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一場日本文化自明性 vs. 國際品牌的對抗

2021/07/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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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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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東京奧運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一波三折的設計過程,反應的是日本的排外?還是有意識地回歸「什麼是屬於日本」的命題?建築是相關人士的自我主張?還是必須順應人文歷史、自然環境脈絡的交織物?

文:黃毓瑩

善在侷限之中開創可能的隈研吾

東京奧運籌辦至今波折不斷,因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攪局而延期一年之後,2021年8月在反對聲浪裡,義無反顧地如期舉行了。

扮演要角的奧運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於2019年12月落成,回顧它的興建過程也曾一度命途坎坷。在此之前就不得不先提及能讓設計建造在經過一番曲折和社會輿論之後,順利達標的建築師隈研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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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trelka Institute for Media, Architecture and Design@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隈研吾

數年前筆者由於工作因素,與建築師隈研吾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好不容易從他緊湊行程之中所安排出的一段約莫兩個鐘頭的採訪。採訪結束後他又要趕往機場,飛至下一個國家。

猶如他自己所形容的,在全球化經濟下,建築師已好比是「賽馬」,需馬不停蹄趕場,與世界各地建築師進行競賽,才有機會獲得工作。[1]促使隈研吾建築師成為國際上比賽的賽馬,其背景是九〇年代末期日本經濟泡沫化後的持續景氣低迷,在當時僅四十多歲仍屬年輕世代建築師的隈研吾,面臨到的是日本國內建築需求飽和,在無大規模和充足案源之下,與他同輩的建築師紛紛出走海外以尋求機會,參加各種競圖以獲得具規模性和開創性的建築工作。

在這個由西方世界所建構的建築語言和系統中,努力在國際間找尋機會的日本建築師們,於順應當代全球化建築潮流之際,也逐漸意識到要脫穎而出就必須找出屬於日本的自明性和建築師的個人特色,而這或許是促使建築師也逐漸「品牌化」的原因。品牌化不具貶義,而是有著易辨別的設計風格和設計論述或主張。

一場日本文化自明性 vs. 國際品牌的對抗

全球化的時空背景,加上古根漢效應,各地政府想藉舉辦匯聚世界知名建築師來競逐的競賽,讓自己國家和城市先刷一波曝光,再盼由獲得首獎的「知名」建築師之作品,為當地城市帶來重獲新生的動力,帶動經濟活絡;各地政府出現蓋一件「名作」是能解救地方、帶來衝生或再造的萬靈丹,若沒有落實後續管理和使用,也只是讓委託名建築師打造的蚊子館「遍地開花」罷了。

逐漸地在重要國際競賽裡,總不乏見到活躍於國際舞台的建築師團隊參賽,最後獲競圖首獎的也恰巧是那幾位朗朗上口的建築師團隊。這當中不難端詳出一種「潮流趨勢」,但是否也陷入了一種「品牌迷思」?

日本曾於1964年舉辦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為了爭取到第二次主辦權,日本政府早於2012年2月便提出重建國立競技場的構想,國際競圖自然是向全世界宣告日本要積極爭取主辦夏季奧運的重要宣傳手段之一。

在「新國立競技場基本構想國際設計比賽」裡,札哈・哈蒂(Zaha Hadid)擊敗10組決賽團隊獲得首獎。札哈獲選後提到:「這座體育場館將成為東京城市肌理的一部分,直接與周圍城市景觀結合,連接與雕琢出優雅的設計形式。獨特的結構既輕盈且具凝聚力,形塑出與城市融為一體的輪廓。體育場周邊將成為附近居民的橋梁:一個連續性的展演空間,為參訪者創造令人興奮的新旅程。」[2]當時預計2018年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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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札哈・哈蒂

札哈的獲選作品充滿她一慣風格,強烈流線解放了建築幾何學,形體前衛大膽,向來具有「看過一次就難以忘記」的強烈個性,落成後是醒目的存在!

不過這對於凡事不喜帶給他人困擾、情感較為壓抑、講求某種和諧與一致性的日本人來說,如此建築姿態有點太過張揚,更不用說場館座落地點除了在地狹人稠的東京都內,還在「神聖的」明治神宮外苑附近,這樣的建築或可說帶有一種外來侵略性的色彩。

於是札哈的設計掀起日本社會輿論和激烈討論,即使經過兩年時間的設計調整、工程造價下修,仍高達三千億日圓,遠遠超過原先設定預算一千三百億日圓的兩倍以上。工程造價金額破錶可說是最具體的導火線,各界抨擊越加猛烈,本該團結全國民心、賦予從2011年311巨大災難重建、重拾信心、期盼成為推動國家復興的奧運活動,眼看竟成為令社會動盪的問題。

時任首相的安倍晉三將奧運視為他重要政績之一,竟演變為他的困境,安倍終於在2015年7月宣布建設計畫重新來過。在全球重要城市插旗的札哈團隊,於日本的設計案卻胎死腹中,最終落敗收場。

因此在新的競圖條件裡追加了必須要表現出日本的樣貌、使用木材,以及總工程經費也制定了上限為一千五百五十億日圓,並在國際奧委會要求下,需提前在2020年1月完工。向來處事曖昧不明快的日本,這次無論是因外在情勢所迫還是內部輿論壓力,再加上為了讓象徵意義上、使用功能上都扮演要角的比賽場館能在所剩不多的籌辦時間內完工落成,在安倍宣布重啟競圖的五個月內,選出了隈研吾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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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2015年,日本體育理事會主席Kazumi Ohigashi(左)和隈研吾(右)在在東京舉行的新聞發布會。

猶如在森林內觀賽的新國立競技場

隈研吾的設計概念為「生命之樹」(Living Tree),強調融合自然周圍環境與神宮外苑林地,也講求環保和對環境友善。建築最具特色之處莫過於利用大量木材打造出360度多層屋簷所堆疊起的量體,規律排列的木材富溫潤質感,自然的原木色降低偌大場館的存在感;廊道空間之中亦種植多種植物,宛如一棵活樹(living tree)適度與周圍環境融合。

在八月夏日裡比賽和觀賽時,陽光將會透過重疊木簷撒落下來,光影變化和木質氣味令人觀賞賽事時就像置身在森林裡,低調且不打擾的特質,也像極了日本民族個性。

木材是日本傳統民居常使用的材料,對日本人來說,木材帶有深厚的文化和記憶連結。場館木結構也是參考了傳統日本建築,所使用的木材還特地挑選,只用來自日本國內47個都道府縣的木材,並依各自方位排列,象徵日本全民齊心協力共同參與奧運。

不論是像棵活的大樹,或酷似大花盆的建築形體,設計不複雜,也絕不是讓人一眼就忘不了的標誌性建築,但是它讓人容易親近,溫和而不張揚,就像是真正的大自然也從不會拒絕人們加入她的懷抱一般。正如隈研吾曾說到,對他來說,「理想的建築不會讓人感覺到它的存在,而只會感覺到大自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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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新國立競技場完工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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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新國立競技場完工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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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TPG Images
新國立競技場完工樣貌

限制和批判帶出與眾不同的可能

隈研吾在自己的著作裡《奔跑的負建築家》裡曾寫道:「對場所如此堅持,對建築素材無比執著,全是出自於對於現代主義建築的批判。」、「現場是由環境(地形)、素材(物質)、預算(經濟)三大要素構成,並且要存活於現場。」[4]

隈研吾對於現代主義建築用的混凝土,與鋼筋這類工業素材為建築骨幹頗為關注,於是他思索常為最佳配角的木材、石材可否作為主角的機會。如果說得激進一些,隈研吾在批判的是,他想在通則和限制裡找到其他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是要能夠感受到場所氣息的,以身體感去喚醒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感以及人們之間的羈絆。

隈研吾與他的團隊利用三年完成一座可容納六萬八千席次的主場館,不只如期完工了,總造價也控制得宜在一千五百六十九億日圓,未超出原先預算。隈研吾於情於理都掌握到了,如期交付日本國民所託也符合社會的期待,這是那位九〇年代因環境情勢所迫、得不到案子,所以不得不出走海外、自嘲是在各地競賽的賽馬,如今的他是擁有超過兩百名員工的大事務所老闆,全球各地有許多他的作品,是目前日本當紅建築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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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從東京奧運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一波三折的設計過程,反應的是日本的排外?還是有意識地回歸「什麼是屬於日本」的命題?建築是相關人士的自我主張?還是必須順應人文歷史、自然環境脈絡的交織物?不妨在觀賞比賽或欣賞這座建築時,換更多的角度思索和探詢,就像是COVID-19徹底改變你我日常生活、工作型態、經濟運作時,你我可以有更多反思和創新;在拘束和制約之中,帶來創造的靈感和革新的機會。

參考資料

[1]書籍《奔跑的負建築家》(建築家,走る)

[2]〈Zaha Hadid to design Japan National Stadium

[3]《職業/建築家——20位日本建築家側訪》

[4]《奔跑的負建築家》(建築家,走る)P.128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東京奧運的藝文軟實力:

東京奧運揮別2020年的疫情陰霾,於2021年重新出發。然而,每四年聚焦不同國家的全球性運動盛會,牽涉的絕不僅止於「運動」。放眼本屆東奧,值得深掘「建築」、「服裝」、「動漫」、「影像」、「開閉幕表演」等藝文領域扮演的關鍵角色。因此,本專題希冀在運動競技之外,能探索隱藏在台灣、日本之中多變且深厚的文化底蘊,將散落於東奧的「藝文」氣息一次彙整,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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