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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1991年馬哈迪喊出「2020宏願」,如今馬來西亞經濟、文化、民主皆未到位

2020/05/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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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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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成毅

彭成毅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系畢業。長期探究華裔青年的身份認同問題。視南洋為祖國,中華為故國,歐美為母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哈迪主義」下的「馬來西亞夢」破滅,政府推行各種白象計劃,沒有實質的經濟和民主體制改革,因此註定了2020宏願理想的落空。

2020年乃是多事之秋。武漢肺炎疫情、前執政聯盟「希盟」(2018-2020)垮台和油價崩盤,讓馬來西亞經濟大受打擊。今年原是馬國極具象徵意義的一年,前首相馬哈迪曾提出期許馬國在這年成為先進國的「2020宏願(Wawasan 2020)」,如今幻滅顯得更真實。

根據世界銀行對高收入國的定義,名目人均國民所得(nominal GNI per capita)大於12,375美元即被視為高收入國。長期徘徊在高收入國和中高等收入國邊緣的馬國人均GNI目前只有10,590美元,而亞洲四小龍則早在1990年代已成為高收入國。

由於再度成為首相的馬哈迪在2018年大選後,坦誠因前首相納吉的執政不力使得2020宏願無法如期實現,故其在隔年推出「2030年共享繁榮願景」(SPV 2030)試圖力挽狂瀾。為免重蹈覆轍,我們應重新審視2020宏願的初衷,了解其幻滅背後的原因。

2020宏願訂立的動機

2020宏願於1991年2月28日,由當時的首相馬哈迪在「馬來西亞貿易會議」上發表的工作報告中提及。這距離剛結束的馬國大選僅4個月,馬哈迪領導的執政聯盟「國民陣線」損失了一些席次予馬哈迪黨爭對手創辦的「四六精神黨」及伊斯蘭黨。為了動員和團結民眾,馬哈迪提出2020宏願之構想,不斷進行宣傳以鞏固其執政合法性。

可以說2020宏願不僅是一個推動經濟發展的理念,更是樹立馬哈迪權威的一場運動。該宏願的目標不單是經濟導向,還納入了各種社會層面元素。

根據馬國首相辦公室的資料,2020宏願的九項挑戰,意即要在2020年前達成的目標,可簡述為(1)實現團結的馬來西亞和「馬來西亞民族/國族」(Bangsa Malaysia)(2)實現自由、安定、進步和自信的社會(3)實現成熟和民主的社會(4)實現有倫理道德的社會(5)實現文化和信仰自由,同時忠於國家的社會(6)實現科技進步的社會(7)實現有愛心的關懷社會(8)實現公平的經濟,不能再用種族區分(9)實現富足而有競爭力和活力的社會。

從這些目標來看,2020宏願的核心思想並非完全是經濟,而是涵蓋了族群、民主、倫理、宗教文化、科技和公民意識。即便在經濟方面,也強調公平性。只有第九點強調實現有競爭力的經濟。這個構想的初衷,跟我們一般理解經濟導向、旨在邁向先進國的2020宏願有很大不同。前者側重思想上的建構,而後者純粹是經濟政策。

1993年由馬國政策研究院(Institut Kajian Dasar)出版的2020宏願(Wawasan 2020)一書,收錄了多篇探討2020宏願的政治人物講稿,其中包含前副首相安華、前首相納吉和現任首相慕尤丁的觀點。他們當時的出發點也非單純的經濟導向,而是涵蓋了各方面。安華將馬哈迪2020宏願的思想分成民族建構、政治成熟、經濟公平和文化鞏固來看,基本上是追求馬來西亞社會的進步發展,不盲目追隨西方的腳步。他未強調馬國要在經濟量化指標上成為先進國。

納吉則將2020宏願當作馬來民族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 Bangsa Melayu),旨在從經濟、社會、精神、心理和文化上造就有德性的馬來人,其目的是要改變馬來民族,有「馬來民族偉大復興」之意味。慕尤丁則較側重現實面,而非其主義。他強調經濟轉型、教育轉型和領導轉型,且未以意識形態做出發點,只是以實用的態度落實2020宏願。由上可見,單是2020宏願本身就有三種不同的詮釋方式,馬哈迪版的「三民主義」究竟貼近哪種詮釋則不得而知,但其共同點皆為不以經濟為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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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4月12日,時任首相馬哈迪在為來臨的全國大選推廣2020先進國宏願的宣言。

2020宏願的經濟面

一般在探討2020宏願的成效時,都是以經濟發展為出發點。這是因為只有經濟有可靠的量化數據作支撐,而文化建構和民主發展不易量化,且常常不被政治人物和民眾重視。先以經濟角度審視2020宏願,可以發現不僅先進國人均收入水準的12,375美元尚未達成,連馬哈迪期望的年均GDP成長率7%也未達到,至今年化率僅達約5%左右。

論及經濟的公平性,馬國的基尼係數高達41,貧富差距高於泰國,更遠高於台灣、南韓和日本。底層馬來族的收入追不上華人的同時,中上階層馬來族與富有華人仍舊採取「阿里-巴巴」(阿里為馬來族代稱;巴巴即土生華人/峇峇,為華人代稱)的合作模式延續朋黨/裙帶主義,中低層華人亦未受惠於經濟發展。

由於馬哈迪在1990年代大力開展工業化和基礎建設,馬國每年的GDP成長率高達近10%,直至1997年底爆發亞洲金融危機。工業化是延續1980年代的「向東學習」(日本和南韓)政策,繼續發展重工業如汽車、鋼鐵和石化。1990年代工業化的重中之重是發展高科技產業,像是1996年設立在北馬吉打州的居林(Kulim)科技園,吸引半導體、生技、航太、光學等外資進駐,如同台灣的新竹科技園區。

馬哈迪的核心計劃則是推動「多媒體超級走廊」(MSC)以吸引外資到中馬地區投資高科技產業,同時進行產業升級。雖然這計劃促成馬國推出了全世界第一本晶片護照(1998年)以及第一張多用途的電子身份證MyKad(2001年),但至今MSC仍沒有發展出一家國際知名的科技企業或新創公司,反而繼續讓馬國維持高科技產業代工的角色,且其製造中心並不在MSC園區,而是在檳城和吉打,故MSC可謂是一項白象計劃。

基礎建設方面,馬哈迪倒是大興土木,建設了吉隆坡國際機場(KLIA)、當時世界最高的「國油雙峰塔」、東南亞最高的通訊塔「吉隆坡塔」、新行政首都「布城」(Putrajaya)和雪邦F1賽車道。然而這些建設與2020宏願的經濟初衷恰好相反,更像展現馬哈迪好大喜功的心態,而非落實公平的財富重分配。這就是為何現今馬來西亞未達到先進國的收入水平,且貧富差距甚大之原因,可見2020宏願的經濟理想是失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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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哈迪與其推動的國產車品牌Proton。照片攝於2002年。

2020宏願的文化面

談及文化和民族/國族建構,馬哈迪在2020宏願中期許一個不分族群的「馬來西亞民族/國族」(Bangsa Malaysia)概念,然而這個概念是模糊的。「Bangsa Malaysia」究竟是文化概念(即民族認同),還是政治概念(即國族認同)?

如果是政治概念,「馬來西亞國族」應以價值觀(民主、法治、自由等),而非以主體文化來統合各族群。如果是文化概念的「馬來西亞民族」,馬哈迪採用的民族建構模式,究竟是一個民族多種文化(如加拿大的文化馬賽克),還是一個民族一個文化(如美國的大熔爐),或是一個民族但主體族群優先(即民族國家),亦未見其釐清。

馬哈迪曾將「Bangsa Malaysia」解釋為「人民可以透過說馬來西亞語和接受憲法,而認同國家」。可見「Bangsa Malaysia」更像是「換湯不換藥」(仍維持馬來人優先)的民族國家觀,而非政治性的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皆因當時的非馬來人,何以接受仍保留「馬來人特殊地位」的聯邦憲法,同時尚未納入主體文化的非馬來文化(如華人和印度文化)是否能被視為官方馬來西亞文化的一部分?

由於無法獲得非馬來人信任,馬哈迪推行的「宏願學校」(Sekolah Wawasan)之試驗難以實現,至今只有落實5所三種不同源流學校同在一個校區上課。不僅如此,馬哈迪任內還發生大選前承諾華人社團所提出的提升華族平等地位的「訴求備忘錄」,但選後卻違背承諾的事件,以及宣布馬來西亞為「回教國」等言論,無不與其2020宏願初衷之「文化和信仰自由」相違背。

其後的文化和宗教爭端亦不少,如強拆南印度淡米爾裔的興都教廟宇、基督徒被禁用「阿拉」字眼,以至最近的強制商店加上爪夷文(Jawi)店名、扎基爾(Zakir Naik)伊斯蘭傳教士等問題,這些爭端都未見政府妥當解決,更加深了馬來穆斯林與非馬來穆斯林之間的隔閡。

2020宏願的民主面

回顧馬來西亞多年來民主和公民社會的發展,也未見政府自上而下的推動,反倒由民間從下至上開展。馬哈迪在宏願中期許一個成熟和民主的社會,但在其1990年代任期中便帶頭做了壞榜樣,在金融危機中開除副首相安華,並指控其「雞姦」下屬而送入牢獄。馬哈迪卸任後屢次干預前首相阿都拉(Abdullah Badawi)和納吉的施政,分別在2009年和2018年促使他們下台。直到2020年更在武漢肺炎疫情肆虐之時開展權力鬥爭,馬哈迪企圖獨攬大權成為「超級首相」,但以失敗告終。其不良的民主示範違背了2020宏願之精神。

民主的開展始於馬國民間力量,如獨立媒體《當今大馬》、《獨立新聞在線》、《Malaysia Today》、《Free Malaysia Today》、《The Malaysia Insider》和《砂拉越報告》,以及人權團體「淨選盟」、「興都權益行動」和「綠色集會」,這些機構和組織在馬國威權體制下增進了民眾對政府運作的知情權,也讓後來民主運動得以動員群眾力量使國民陣線政府垮台,以致形成兩黨/兩線體制。

根據「經濟學人智庫」,馬來西亞民主指數也從2011年的第71位提升至2019年的第43位,成為東南亞民主表現最成功的國家。2020宏願所期望的民主社會,由民間而非政府所達成,頗為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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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出席2016年淨選盟Bersih5.0集會的前首相馬哈迪(中)、前副首相慕尤丁(右,現已為首相)

2020宏願的落幕

邁入2020年,馬來西亞沒有成為高收入國,也沒有攻克九項挑戰——建立馬來西亞民族/國族、成熟民主社會、文化信仰自由社會、科技進步社會、經濟公平社會和有競爭力的社會,在質化分析以及量化指標和數據看來,皆未達成。許多馬國90後小時候幻想的飛行車大都會亦沒有實現,反之國產車「寶騰(Proton)」的49%股權已變賣給外國人。

「馬哈迪主義」下的「馬來西亞夢」破滅,這29年來的2020宏願「運動」只有空喊口號和高歌「2020宏願」一曲,以及政府推行各種白象計劃,沒有實質的經濟和民主體制改革,因此注定了2020宏願理想的落空。其後不管是前首相納吉的「一個馬來西亞」(Satu Malaysia)和「2050年國家轉型計劃」(TN 50),還是希盟政府提出的「2030年共享繁榮願景」(SPV 2030),都已無法促成民眾當初對追求理想的熱忱,反而質疑其是否為政治口號。

在納吉的國陣政府和馬哈迪的希盟政府皆倒台的情況下,再加上今年疫情、油價和政局不穩三重因素,馬來西亞通往先進國之「美夢」如何達成,除了公民社會的努力外,政治人物必須腳踏實地、認清現實,切勿再用華麗辭藻和不切實際的政策追求理想。有夢最好,但夢想必須以務實的心態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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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2020年,是前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在1991年提出成為先進國的宏願之年。 2020年的5月9日,本該是馬來西亞實現建國以來首次政權輪替的兩週年,不過這週年夢卻因今年3月的政權更迭而消散。 承先啟後,以下五篇來自各領域、背景的馬來西亞青年所著的文章,將帶領讀者回首馬來西亞人曾有過的「先進國」集體記憶與想像,同時展望未來的馬來西亞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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