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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愛國教育下成長的大馬青年:「2020宏願」已逝,但箝制學生言論自由的法令猶存

2020/05/08 ,

評論

黃彥鉻

1998年10月9日,一群馬來亞大學學生舉牌抗議,要時任首相馬哈迪下台。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黃彥鉻

畢業於馬來亞大學土木工程系,曾擔任馬大新青年主席,現為大馬正義與團結行動青年團團長。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20宏願曾是許多大馬人的集體記憶,但無論是成為先進國,或壯大政治參與,人民多仰賴政黨政治而非自身的能動性。而箝制言論自由的《大專法令》,更限制了大學生推動公民社會進步的動能。

對於許多馬來西亞的90後來説,「2020宏願」並不陌生,在校園裏,老師會在道德課上講解其概念;上美術課時,學生對此主題發揮創意,畫幅上可以看到設計前衛的高樓大廈、先進的科技設施等;在作文考試時,學生則會以此口號爲結尾,以讓作為價值「升華」。領袖們希望「2020宏願」是一個具有前瞻性及愛國精神的口號,讓人民對國家未來充滿無限想象,進而培養出人民對國家的歸屬感,但是對於學生,其形式重於意義,只是學生答卷的好題材,對於其内涵也是含糊無法回答。

「2020宏願」是時任首相馬哈迪於1991年推出的治國方針,設下馬來西亞在2020年成爲高收入先進國的目標,同時建立自由、民主、開放、包容的多元社會。來到了2020年,(前)首相馬哈迪宣佈宏願失敗,其執政團隊 —— 希望聯盟也將之歸咎於前朝政府的貪污腐敗,並推出「2030年共享繁榮願景」(此前納吉時代,國陣就提出「2050國家轉型計劃」)取而代之。回頭去看,喊得再洪亮的口號也只不過是政治宣傳(propaganda),成敗與否并不是重點,宏願失敗了,政客會不斷提出新的口號願景,利用人民對國家的未來憧憬,華麗包裝政府的無能及失效。

不止馬哈迪時代的2020宏願計劃失敗, 馬哈迪的執政團隊 —— 希望聯盟也失去江山。 部分來自執政團隊的國會議員叛逃,夥合在2018選舉敗下的舊勢力國陣,以及保守的伊黨,組成 「國民聯盟」,謀劃一場非選舉的政變 。來自朝野的馬來政治精英成功組成大馬來人政府,這些機會主義者掀起的政治權利鬥爭,其精彩程度堪比美國政治影集《紙牌屋》。

此次的政局波動或將導致馬來西亞民主化工作前功盡棄,威權主義再次復辟。三月,由於政客們忙於勾心鬥角,錯失了武漢肺炎防疫的黃金時間,確診病例一夕之間飆升,「後門政府」(backdoor goverment)才設下限行令以阻止疫情再次擴散。長達兩個月的限行令讓馬來西亞國内經濟急速放緩,對許多將在今年踏入社會的大學應屆畢業生而言,未來幾個月恐都得面對失業的風險。四個字概括馬來西亞在2020年上半年的遭遇:禍不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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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圖為現任馬來西亞首相慕尤丁,與前首相馬哈迪

公民在2020角色

而此時此刻,對當權者抱持懷疑的馬來西亞公民應該扮演什麽角色,反思「2020宏願」,從中吸取了什麽教訓,未來怎樣做得更好,應該如何抑制威權復辟,突破現狀,推動更自由多元的社會,是當代馬來西亞公民社會迫切尋找的答案。

要成爲所謂的先進國,衡量標準除了國内生產總值或者摩天大樓的高度以外,更不可或缺的是國家公共文化體質。台灣政治學者吳叡人就舉例,美國人的共享的公共文化是美國的憲法。即便族群之間有再多的矛盾,各族之間依然信仰憲法精神,因爲他們相信憲法能保障不同種族的平等。那麽,馬來西亞的公共文化又是什麽?又該如何建立屬於自己的公共文化呢?爲此,筆者根據自己的觀察,列出馬來西亞政治土壤的缺失,並提出一些建議。

筆者認爲種族政治是馬來西亞當代政治最大的挑戰,其歷史脈絡與社會結構複雜程度遠遠超越其他議題,也經常引起國内緊張情緒。馬來西亞政治學者黃進發曾形容馬來西亞為「雙峰社會」,即馬來穆斯林及非馬來穆斯林社會各占一峰,兩者對於國家的想象也完全對立,也因此形成極大的内部張力。前者多認爲穆斯林社會應掌握政治的主導權,以及保留憲法下的特權,後者則認爲各族待遇理應平等。所謂的種族和諧其實是各族群政治精英互相協商,通過分配利益資源,達到暫時性的政治穩定。

在政治生活上,馬來西亞人民也對政黨高度依賴,意識形態和立場也常和政黨一致。對議題的思考方向多依賴政黨所灌輸的論述,缺乏理性思辨,也欠缺好的公共説理土壤。政黨爲了討好各自的基本盤,往往選擇在政治,經濟甚至教育議題上製造排他情緒,導致種族對立,人民也不假思索,照單全收。2018年5月9日的首次政權輪替後,前執政黨巫統爲了重新執政,不惜右傾靠攏昔日政敵,與保守的伊斯蘭黨合作無間,泛政治化各种议题,引發社會矛盾。從2018年11月至2019年4月,短短的半年,兩黨聯合煽動民衆反對政府簽署「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及「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辯稱簽署國際公約和規約將導致馬來西亞喪失國家主權,並剝奪馬來人在政治及經濟上一直享有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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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2018年12月8日,官司纏身的前首相納吉與夫人參與反ICERD的集會。

筆者認爲,若要突破現狀,馬來西亞人民應逐漸走向積極的參與式民主,其公民角色不只是局限在登記選民及在選舉時投下一票,或者更進階一點的上街示威來表達訴求,而是公民可以直接參與公共政策制定,如商討選區撥款用途、貢獻社區建設。這不但可以增加民衆的政治效能,並逐漸去除對於政黨服務的高度依賴,確保施政素質,同時也能培養公民對於社會的歸屬感。公民社會可以繼續施壓政府,恢復地方選舉,還政於民,讓民主在社區生根。

「編按:馬國曾一度有村選舉、市議員選舉,如今村長與市議員為委任制」

公民社會可以自發推動「民間教育」,客觀討論馬來西亞的民主發展史,打破官方壟斷的主流,避免學生受黨國意識形態控制而形成的認知偏差,推動「公民教育」介紹基本政治哲學或法律知識,讓民衆理解自身權利及義務,從而喚起公民意識,發起由下而上的改革運動。

被「大專法令」箝制的大馬青年

此外,馬來西亞年輕人在政治社會和公民社會中長期缺席。縱觀世界各地的民主進程,多是由年輕人推動的。就如台灣太陽花學運和香港反送中運動,都是由一批敢於挑戰權威,批判社會的不公不義的年輕人所主導。其實在70年代,馬來西亞大學生也具備這些能力,甚至動搖了國陣威權政府的統治正當性。

1969年,馬來西亞舉辦第三屆全國大選,馬來亞大學學生會就藉機推出了「大專生宣言」(Student Manifesto 1969),以「民主、自由、平等」作為核心價值,提出八大議程,分別是:捍衛基本民主權利、提倡國民團結、教育改革、全民保健、員工最低薪金、農業革新及國際政策,當中還包括要求政府解放政治囚犯、賦予人民結社及集會自由、建立扶弱政策來縮小貧富及社會階層差距。同時,馬大學生會還舉辦多場大型群衆演講,要求民衆支持認可其議程的政黨或人物,最後成功動搖當時的執政黨——聯盟(Alliance,國陣的前身),令其首度失去國會三分二議席優勢及多個州政權。爲了消除「威脅」,國陣政府也因此推出專門鉗制學生言論及結社自由的「大專法令」,先是剝奪學生會的自主權,再大規模逮捕學運領袖,將之一網打盡。此後,任何參與政治活動的學生及團體都會被對付,輕則被紀律處分,重則被吊銷學籍及學會注冊。這一打壓便持續了40餘年,也就是爲何相較於其他民主國家,馬來西亞年輕人在政治社會表現不積極的主要原因。

筆者認爲,馬來西亞人民應該重新定位並加强年輕人在政治社會裏的角色。確實,2018年,馬來西亞實現首次政黨輪替,開明派政黨首次執政,大專院校的校園風氣有明顯開放的趨勢,國內學生運動在各大專院校遍地開花,但這不足以證明學生獲得真正的自由,因爲大專法令還沒被廢除,奉行威權主義的舊體制仍然存在,所謂自由論政的空間依然存在隨時崩塌的風險。

因此,筆者建議廢除惡法並恢復學生會的自治權,才能保障學生的結社自由,學生也能意識到自己也是大學社區的其中一員,必須負起相當責任。這些經過熏陶的大學生在踏入社會後也自然有公民意識。社會輿論都會質疑學生掌管校園的能力,會否把行政管理弄得一塌糊塗。但筆者認爲,學生和成年人一樣擁有理性以及判斷是非的能力,學生也能夠為其決定或行動或負責任。即便失敗也沒關係。大學本來就是學生接受學術熏陶的場域,讓學生累積經驗並逐漸達到全方位的人格發展及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試驗場。成敗與否,都是讓學生接觸現實社會的寶貴經驗。

最後,馬來西亞缺乏一個健康及健全的公共輿論空間。根據筆者在網絡上的觀察,多數網民無法理性論政,更多是訴諸情緒煽動,對不同立場的其他公民進行人身攻擊或嘲諷。雖然活在同一個國度下,華人社會及馬來社會的觀點卻像是活在平行世界。同時,作爲信息及輿論的輸出中心,馬來西亞媒體素質一直受人詬病。61年國陣統治期間,傳統媒體幾乎都遭國陣朋黨壟斷,加上各種惡法的箝制底下,新聞媒體成了政府的喉舌。政黨輪替后,媒體素質並沒因爲相對寬鬆的報道自由而有所提升。相反的,為了衝更高的點擊率,多數媒體寧可淪為標題黨,如以斷章取義、譁眾取寵的方式進行報導,傳播道德倫敗的色情或其他沒營養的內容,還有未經作者允許盜用文章來做報導等專業倫理問題。

筆者就此擬出以下圖表,解釋大眾傳媒報導立場及素質、政治人物言行舉止及素質、民衆批判能力及深度之間的互生微妙關係。三者之間,我認為媒體最具有公信力及也有最大的主導權,有能力打破惡性循環,提高公民社會的素質。媒體更應該積極報導且深入探討公共政策的辯論,提供平台並讓民眾發表意見及進行批判,迫使政治人物提高自身能力以收­­­人民支持。反之,譁眾取寵的報導只會讓普羅大眾困在無謂的謾罵或低層次的討論,政治人物也只會顧著如何登上新聞頭條,搏取選民目光。由此可見,唯有提升媒體素質,才有望建立一個健康及健全的公共輿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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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彥鉻

無論如何,馬來西亞人民要樹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公共文化並不容易,需要經歷時間的洗禮和考驗,也需要公民社會不斷地摸索,更何況當代社會還有許多未解決的歷史包袱。這不是一兩代人便可完成的事,就連英國和美國也需要花上幾百年的時間,才能建立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或許我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時代的螺絲釘,認清首要任務是建立合適的環境及條件,才能推動社會前進。與其期望政客發起改革,不如公民社會先自强,推到改革的第一張骨牌后,再給舊制度致命一擊,才有望實現屬於人民的「馬來西亞2020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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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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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0省思馬來西亞政權輪替兩週年:權謀的脆弱聯盟,失聲的公民社會


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2020年,是前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在1991年提出成為先進國的宏願之年。 2020年的5月9日,本該是馬來西亞實現建國以來首次政權輪替的兩週年,不過這週年夢卻因今年3月的政權更迭而消散。 承先啟後,以下五篇來自各領域、背景的馬來西亞青年所著的文章,將帶領讀者回首馬來西亞人曾有過的「先進國」集體記憶與想像,同時展望未來的馬來西亞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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