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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從「2020宏願」到「新馬來西亞」,族群與宗教問題終究是屹立不搖的政治主軸

2020/05/08 ,

評論

丘偉榮

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丘偉榮

馬來西亞國民大學馬來西亞與國際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項目包括馬來西亞和印尼的華人穆斯林、中國回族、伊斯蘭政治和穆斯林中產階級的都市文化與社交媒體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2020宏願到新馬來西亞,這些年馬國政局發展反映了馬來族群政治的變與不變,變的是活躍的馬來裔和穆斯林黨團越來越多,有更多不同的論述在交鋒,不變的仍舊是伊斯蘭政治和馬來民族主義。

馬來西亞前首相馬哈迪在九零年代初期提出了「2020宏願」(Wawasan 2020),並希望打造「馬來西亞民族」,接著時任副首相安華提出「新馬來人」和「文明社會」(Masyarakat Madani)的概念來呼應,但這些看似美好的概念在1997年的金融風暴後開始被忽略。

1998年的「烈火莫息運動」掀起改革浪潮,「新政治」的呼聲響起,但舊有勢力和思維仍揮之不散。馬哈迪在2003年10月首次卸任後,分別在2003年、2009年接棒的阿都拉和納吉,在任期內分別提出了「文明伊斯蘭」 (Islam Hadhari)和「一個馬來西亞」(Satu Malaysia),但這些看似兼容的概念都因為抵擋不住各股保守勢力的反撲而被遺棄。

希望聯盟(以下簡稱希盟)2018年5月上台後,雖然有些領袖提出「新馬來西亞」的呼聲,而前首相署宗教事務部長慕加希(Mujahid Yusof Rawa)則提倡相對兼容的「仁愛伊斯蘭」議程,但卻面對「馬來人被邊緣化」和「伊斯蘭被打壓」的保守輿論反擊。今年二月,希盟垮台,國民聯盟(以下簡稱國盟)政府以「馬來穆斯林團結」的姿態執政。

相對兼容的概念被提出後,遭到排他勢力的反撲,然後有人再去推動進步議程,接著又再面對保守勢力的反擊;進步與保守力量,兼容與排他勢力周而復始的拉鋸,是這些年馬來西亞政治的寫照。

從「馬來西亞民族」,「一個馬來西亞」到「新馬來西亞」,這些概念都是「一個口號,各自表述」,不同的馬來西亞人對這些概念有不同的詮釋和期待,這也反映他們對國家不同想像和要求。然而,這些差異不僅存在於不同族群和宗教群體之間,也包括內部的分歧和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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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吉與其提出的「一個馬來西亞」宣傳口號看板。

馬來政治的變與不變

馬來西亞這些年的政局發展反映了馬來族群政治的變與不變。變的是活躍的馬來裔和穆斯林黨團越來越多,它們之間的關係也一再重組和洗牌,也有更多不同的論述在交鋒。不變的是馬來族群政治的兩大元素,仍舊是伊斯蘭政治和馬來民族主義。

伊斯蘭政治和馬來民族主義並非鐵板一塊,也不是互相排斥的,當然兩者的光譜是廣闊的。它們之間有交集也有衝突的地方,他們內部也有不同的思潮和路線爭辯。馬來人當中也不乏自由派和左派,他們亦能帶領社會輿論,但是基層相對薄弱。

馬來西亞目前的另一大挑戰是伊斯蘭政治遇上馬來政治,現在演變成穆斯林多數主義或民粹主義的現象。就算不是伊斯蘭主義者也會舉起「捍衛伊斯蘭」的旗幟,來爭取馬來人的選票。原本宗教立場對立的巫統和伊斯蘭黨可以在走在一起,原本和伊斯蘭黨意見相左的一些傳教士也可以同仇敵愾,因為他們塑造了共同的假想敵,也就是被視為對伊斯蘭不友善的民主行動黨。

希盟執政時,儘管意識形態不同,伊斯蘭黨、巫統和其他反希盟者彷彿很有默契地不斷散播「行動黨主導希盟」,「馬來人被邊緣化」和「伊斯蘭被威脅」等言論,來打擊希盟的馬來人支持率。

我不覺得大多數馬來人是種族主義的,他們願意分享政權,但認為馬來人必須主導政局。同樣的,大多數馬來人不是宗教極端分子的,他們願意與其他宗教群體共存,但可能不認同政治與宗教完全分離。希盟的一些領袖和支持者可能沒有認清這個政治現實,而高喊遙不可及的「新馬來西亞」,再加上沒有回應反對者以族群和宗教議題來攻擊和分化的對策,讓敵方成功在社交媒體營造「馬來人不安」和「伊斯蘭危機感」的觀感,以合理化希盟政府垮台。

喜不喜歡也好,以馬來西亞目前的政治現實和選舉制度來說,希盟如果要重新執政,就必須兼容國內多股不同政治勢力:相對溫和的伊斯蘭政治勢力、相對兼容的馬來民族主義、相對世俗的馬來人、當然還有不同背景的非馬來人和非穆斯林,在這些不同但還可以互相包容的政治勢力中,尋找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平衡點。

如今「馬來人主導」的國盟執政後,有人擔憂右翼分子的氣勢會不會大漲,排他的仇恨言論會否更廣傳。其實,答案可能是反之,因為反希盟者已經達到了他們的目的,成立了一個「沒有行動黨的政府」,因此他們可能暫時不需要那麼頻密和激烈地挑起族群和宗教課題來攻擊希盟。巫統和伊黨的一些領袖當權後,也減少了發表可以引起族群猜疑的言論,特別是在疫情蔓延的此刻。

此外,親巫統和伊斯蘭黨的網軍也開始收斂,讓社交媒體的「反行動黨華人」仇恨言論有緩和的跡象。當然,極右派如穆斯林聯合會會繼續炒作族群和宗教議題,但他們只代表極少數的馬來穆斯林。這不是要說國盟政府會變得「開明」和「進步」,而是他們明白若要長期執政,就得顧及多元社會感受和確保經濟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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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8日,萬人集會反對希盟政府欲簽署《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ICERD),突顯了馬國保守勢力的存在。

國盟執政後,「馬來穆斯林團結」的口號彷彿被擱置,馬來人內部的分歧一再浮現。國盟各成員黨是臨陣走在一起,難免會有內部矛盾和利益之爭,其中土團黨和巫統因為意識形態和選票基礎重疊,兩者之間的角力肯定會很激烈。除了政黨內部鬥爭,馬來人在宗教界和商業領域的互相競爭也更加備受關注和獲得網民的討論。

另外,在對抗疫情的此刻,一些馬來人領袖和不少網民發表反羅興亞的難民言論,如此排斥「同是穆斯林,但不同膚色和國籍」的羅興亞難民,讓早前高談的「穆斯林團結」口號淪為一些人的笑柄。弔詭的是,那些反希盟的黨團在他們認為馬來人最分裂的時候,高舉團結的口號;然而當馬來人「團結」在一起後,他們卻是在互相爭鬥和自鬧分裂。

無論如何,雖然早前網路上充斥「反行動黨華人」的輿論,讓政局充滿不穩定性,而儘管有些人嘗試在對抗疫情期間製造族群猜疑,但馬來西亞社會相對平和以及沒有發生任何嚴重的衝突事件,顯示馬來西亞的族群關係可能並沒有很糟糕。這也顯示網民的叫囂不一定代表日常生活中老百姓的想法,社交媒體的喧鬧不一定能代表真實生活的面貌;當然,我們不能否認網民網軍可以影響社會輿論和政治走向。

儘管面對政治動盪,儘管對有國盟不信任,不過馬來西亞民間社會在對抗疫情的時候卻展現一定的凝聚力和互助精神。儘管社交媒體有不少污名化和排外情緒,各族人民在線外的真實生活卻是相對自律,也有不少團體為不同族群和國籍的弱勢群體提供援助。

抗疫期間也讓兩位「華人穆斯林」成為熱門人物,一位是被馬來人家庭領養的衛生部總監諾希山,另一位是皈依伊斯蘭的傳教士Ebit Lew。前者因為他在領導衛生部抗疫工作時表現平穩和卓越,獲得各族人民愛戴。後者在限行令期間,全國各地四處走動去提供援助,包括協助貧困的非穆斯林,得到很多人包括非穆斯林的讚賞。

撇開負面的新聞報導和喧鬧的社交媒體,現實生活中的馬來西亞或許並沒有太壞,儘管也可能沒有太好。我不大認同有人指馬來人「排華」,但我不否認馬來西亞有種族歧視;我不大認同有人指華人「反伊斯蘭」,但我不否認馬來西亞有宗教偏見;我不認為馬來西亞的穆斯林很「極端」,但我不否認保守化趨勢的存在;我不認為馬來西亞的族群關係很「緊張」,但我不否認族群之間存有矛盾。

比較世界各地,馬來西亞可說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民族國家」,世俗和伊斯蘭法律同在,多源流學校共存,不同語言和宗教群體有不同跨國的連接,也有內部的複雜多元。馬來西亞就是這樣多元分歧地存在著,無論是「馬來西亞民族」,「新馬來西亞」還是現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馬來西亞都是一個不斷在演練的「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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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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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宏願,馬來西亞人擁有過的「先進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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